“到了。”她说,“下车。里面有人等你。”
六、地下的世界
厂房外面看起来废弃了很久——砖墙上爬满了藤蔓,窗户全部被封死。但谢令仪推开铁门之后,萧枕玉看到了一条向下的楼梯。楼梯很长,灯光昏黄,墙壁是裸露的水泥。她数了数,走了四十七级台阶。
楼梯尽头是一扇钢门。谢令仪按了门铃——不是普通的门铃,是一串有节奏的按压,像摩尔斯电码。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地下空间,比上面的厂房大两倍。天花板很高,日光灯管把整个空间照得像白昼。萧枕玉愣住了。
这里是一个修复室——一个比大英博物馆的修复室大十倍的修复室。靠墙是一排排恒温恒湿柜,里面整齐地码着卷轴和画框。中央是十几张工作台,每张台上都有显微镜、紫外灯、各种精密仪器。至少有二十个人在工作,他们穿着白大褂,有的在修复书画,有的在用电脑分析图像,有的在显微镜下观察纤维。
“这是——”萧枕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全球最大的地下书画修复中心。”谢令仪说,“一千六百年,谢家和顾家的后代一直在做一件事——守护被历史遗忘的真相。每一幅被篡改的画,每一卷被销毁的史书,每一个被抹去的人——我们都在地下修复。”
萧枕玉看到一个年轻女孩在工作台前,用一支极细的毛笔在一幅残破的画卷上补色。女孩的动作很慢,每一笔都像是呼吸的一部分。
“她也有通感症。”谢令仪说,“比你轻,但够用。”
一个穿白大褂的老人走过来。七十多岁,头发全白,戴着一副圆框眼镜。
“萧小姐,”他伸出手,“我姓顾。顾砚的父亲。”
萧枕玉握了握他的手。老人的手很瘦,指节粗大,满是老茧——是一双做了一辈子修复的手。
“顾砚没事。”老人说,“他在来的路上。坤舆会的人只拿到了他工作室里的复制品。”
“复制品?”
“你以为你补完的那幅画是真迹?”老人笑了笑,“不。真迹在进大英博物馆之前,就被我们替换了。你补的那幅,是我们的复制品——绢本、颜料、做旧工艺,全部一比一复制。你补画的每一笔,都通过那支笔‘同步’到了真迹上。”
萧枕玉的脑子转不过来了:“你是说——我一直在补一幅复制品?”
“你补的是‘灵魂’。”老人说,“复制品和真迹在物理上是两幅画,但在‘灵界’里是同一幅。你用那支笔在复制品上画,真迹会自动同步。这是顾恺之设计好的——真迹太危险了,不能让人知道它在哪。但守画人需要随时能补画,所以复制品就是‘接口’。”
“那真迹在哪?”
老人看了谢令仪一眼。谢令仪点了点头。
“跟我来。”老人说。
他带她穿过整个修复室,走到最里面的一扇小门前。门上没有把手,只有一个视网膜扫描仪。老人摘下眼镜,看过去。门开了。
门后是一个很小的房间,没有窗户,没有家具,只有正中央一个玻璃展柜。展柜里,躺着一幅画卷。
萧枕玉走近,透过玻璃看过去。她看到了顾恺之的《女史箴图》——不是大英博物馆里那幅九段的唐摹本,是顾恺之亲手画的十二段原作。绢本泛着温润的米黄色,墨色沉着,线条如铁线银钩。十二段,一幅不缺。冯媛挡熊、班姬辞辇、樊姬感庄、卫女忘音——每一段都在。
而在画卷的最末端,有一行她从未见过的小楷。不是她的笔迹,不是祖父的笔迹,不是谢韫的笔迹——是顾恺之自己的笔迹。
“守画人谢韫,元康二年承此画。顾恺之绝笔。”
萧枕玉盯着那行字,眼眶湿了。
“这是真正的《女史箴图》。”老人的声音很轻,“一千六百年了,它一直在这里。在大英博物馆的,是谢韫的摹本。在故宫的,是南宋的摹本。在世界各地流传的,都是摹本。只有这一幅——是顾恺之的原作。它从来没有离开过守画人的手。”
萧枕玉把手贴在玻璃上。她能感觉到画在呼吸——和她在工作室里感觉到的一模一样,但更强烈,更清晰,像心跳。
“它一直在等你。”老人说,“等了一千六百年。”
七、选择
萧枕玉站在玻璃展柜前,沉默了很长时间。谢令仪和老人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裴钧不知道有这个地方?”萧枕玉终于问。
“不知道。”谢令仪说,“他以为真迹在大英博物馆的地下金库里。那是我们故意放的假消息。”
“那《无字碑》呢?”
谢令仪和老人对视了一眼。
“《无字碑》是真的。”老人说,“但它不在画里。”
“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