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令仪站在门口,背对着光,看不清表情。
“哭了。”她说,“哭了三天三夜。眼泪流到春蚕笔上,笔尖的朱砂被冲淡了。顾老说,那支笔从此画不出最红的颜色了。”
萧枕玉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想起自己在画中世界里用春蚕笔补画时的触感——笔尖落在虚空中,朱砂像血一样渗出来,红得刺眼。那是谢令仪女儿的眼泪冲淡过的朱砂。不是不红了,是红得更深了。
“她叫什么来着?”萧枕玉问。
“谢晚。”谢令仪说,“傍晚的晚。”
萧枕玉点了点头。她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发言稿的最后一页,写下了一行字:
“谨以此发布会,献给谢晚。献给所有被历史消音的女人。”
十五、深夜
晚上九点,顾砚开车送萧枕玉去大英博物馆。
复制品装在钛合金卷轴筒里,由谢令仪亲自保管。萧枕玉手里只有那支春蚕笔——那是坤舆会最想要的东西,也是最不可能抢到的东西。因为笔已经和她的血脉连在了一起。只要她还活着,笔就在。
“到了。”顾砚把车停在博物馆后门。
萧枕玉推开车门,冷风裹着雨丝扑面而来。她打了个寒颤,但没有回头。
“萧枕玉。”顾砚在身后叫她。
她停下脚步。
“你祖父说,守画人最需要的不是勇气,是运气。”顾砚的声音从车里传来,“祝你好运。”
萧枕玉没有回头。她走进博物馆的后门,沿着走廊向91A展厅走去。走廊很长,灯光昏黄,两侧的墙壁上挂着各种文物的照片。萧枕玉的脚步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像心跳的节拍。
她推开91A展厅的门。展柜里的《女史箴图》安静地躺着。九段画面,在恒温恒湿系统的微光下,泛着温润的米黄色。
萧枕玉走到展柜前,掌心贴在玻璃上。画在呼吸。她能感觉到。
“明天。”她低声说,“明天就让你们看到光。”
画里的冯媛,衣袂微微飘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凌晨两点,萧枕玉在博物馆的休息室里醒来。
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自己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一遍遍过发言稿的内容,然后意识就模糊了。
她睁开眼,发现休息室的灯还亮着。窗外,雨已经停了。
她站起身来,走到窗前。伦敦的夜空不是黑色的,是深蓝色的,像一块被水浸泡过的墨。云层很厚,看不到星星,但远处有灯光——是伦敦眼的灯光,在夜色里缓缓旋转。
萧枕玉看着那些灯光,忽然想起了祖父。不是想起他说过的话,是想起他的样子。他跪在沈家老宅的地上,手里拿着软毛刷,一点一点擦拭霉斑。他的手指在发抖,不是老了,是病了。帕金森病。他的手早就握不稳笔了,但他还在修画。
“枕玉,”他说,“爷爷的手不行了。以后,这幅画就靠你了。”
那时候萧枕玉以为他说的是沈家老宅里的那些画。现在她知道了。他说的是这幅画。《女史箴图》。
一千六百年前,顾恺之在画里藏了十二个女人的魂。一千六百年来,二十七代守画人守护着这些魂。
明天,她要让这些魂看到光。不是展柜里的灯。是真正的、属于白天的、所有人都能看到的光。
萧枕玉从口袋里取出春蚕笔。笔身在午夜的灯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笔尖的朱砂,红得像血。
她想起谢令仪说的——女儿的眼泪冲淡了笔尖的朱砂,从此画不出最红的颜色。但萧枕玉觉得,这支笔画出的颜色,比最红的还要红。因为那是用眼泪泡过的红。是母亲的红,是妻子的红,是女儿的红。是所有被历史消音的女人,用一千六百年的沉默,熬出来的红。
萧枕玉握紧笔。
明天。明天,她要让世界看到这个红。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