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奶奶还是那个奶奶。烧水,煮饭,喂猪。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秀兰注意到,奶奶煮饭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她把盐当成糖放了。
粥是咸的。
没人发现。
只有秀兰发现了。她喝了一口,是咸的。但她没说话。
她学会了闭嘴。
那天下午,秀兰一个人坐在灶房门口,拿着那面铜镜——奶奶今天破例拿出来给她玩了。
她对着铜镜照自己。镜面花了,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圆脸,两个眼睛的位置黑黑的,像两个洞。
“你长得像你妈。”奶奶从灶房里出来,站在她身后。
秀兰回头看了奶奶一眼。
“真的吗?”
“真的。眼睛像,鼻子像,嘴巴也像。”
秀兰又对着铜镜看了看。她看不见那些“像”的地方,镜面太花了。
“奶奶,我妈长什么样?”
奶奶在她旁边蹲下来,从她手里拿过铜镜,用袖子擦了擦镜面。
“好看。”奶奶说,“你妈是方圆几十里最好看的女人。”
“那她为什么要走?”
奶奶把铜镜翻过来,看着背面那朵并蒂莲。
“好看的人心野。”奶奶说,“留不住。”
秀兰想起村里人说过的话——“她跟她妈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以后也是个跑的”。
“奶奶,我会跑吗?”
奶奶看着她,伸手摸了摸她的头。
“你不会。”奶奶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会照镜子。”奶奶说,“你妈从来不照镜子。她不敢看自己。”
秀兰不懂奶奶的意思。但她把这句话记在了心里。
她把铜镜抱在怀里,看着远处的路。
那条路通往村口。
村口的老槐树,她每天都去。
她还在等。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但她不知道,从今天起,她等的不仅仅是母亲了。
她等的,还有一个答案——
一个关于“我是不是也会跑”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