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哭了一整夜。
后来的事情,秀兰记不太清了。
她记得自己发了烧,烧了好几天。奶奶守在她床边,给她喂药,给她擦身子。她迷迷糊糊的,一会儿喊“妈妈”,一会儿喊“奶奶”。
奶奶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秀兰有时候醒过来,看见奶奶坐在床边,头靠着墙,闭着眼睛。奶奶的脸在油灯下显得很老,皱纹很深,像干裂的田地。
秀兰想叫奶奶,但嗓子哑了,发不出声。
她伸出手,摸了摸奶奶的手。
奶奶的手很糙。
不是母亲那种白、那种软。
但很暖。
秀兰退烧以后,问奶奶:“妈妈去哪了?”
奶奶在灶台前烧火,没回头。
“走了。”
“去哪了?”
“远地方。”
“还回来吗?”
奶奶往灶膛里塞了一把稻草。火光照着她的脸,一明一暗的。
“不回来了。”奶奶说。
秀兰看着奶奶的背影。
奶奶的腰弯着,好像比以前更弯了。
秀兰没哭。
她把脸转过去,看着窗外。
窗外的天很蓝,很干净。没有雨,没有风,什么都没有。
好像那天晚上的雨,从来没有下过。
好像那只鞋,从来没有出现过。
好像那个人,从来没有在这个家里待过。
但秀兰记得。
她记得母亲的手,白的,软的。
她记得母亲的味道,皂角、汗、还有那种甜丝丝的味道。
她记得母亲的怀抱,暖的,像冬天里的灶膛。
她记得母亲最后说的那句话——“妈妈不走。”
她信了。
她被骗了。
但她不恨母亲。
她恨不起来。
她只是每天傍晚走到村口,坐在老槐树下,看着那条通往外面的路。
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