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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卷终（第3页）

秀兰把新木梳放在枕头底下，跟奶奶的旧木梳放在一起。两把梳子，一把旧的，一把新的。旧的上面有奶奶的味道，新的上面有德厚的心思。

秀兰在婆家快一年了。

一年前，她拎着一个小包袱，跟着德厚和公公，走过那条泥巴路，来到这个陌生的院子。她不知道婆婆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德厚是什么样的人，不知道这个家能不能待下去。她只知道，她不想回娘家了。那里不是她的家。

一年后，她还在这个院子里。婆婆还是那个婆婆，不笑不骂，让她住灶房、吃剩饭、干最重的活。但婆婆说过“你不是克夫”，说过“我没答应”，说过“你把活干好，把德厚照顾好，别的不用想”。

德厚还是那个德厚。矮，瘦，癞痢头，脑子慢，不会说话。但他说过“不换”，他给她编过小篮子、小盒子、小镜子，他给她买过木梳。他把卖篮子的第一笔钱给了她。

秀兰不知道这算不算好日子。但她觉得，比一年前好了。

一年前，她什么都没有。现在她有灶房住，有活干，有饭吃。她有一面铜镜，一把旧木梳，一把新木梳，一个竹编小篮子，一个小盒子，一面竹编小镜子，两毛钱。她有一个不会说话但不想换掉她的丈夫。

够了。

比什么都没有强。

那天晚上，秀兰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膝盖上。她把竹编小镜子放在铜镜旁边。铜镜是旧的，竹编小镜子是新的。铜镜的镜面花了，什么都照不清。竹编小镜子不能照人，但它上面有一朵并蒂莲。

两朵花，连在一起。

“奶奶。”秀兰说，“我在婆家一年了。”

铜镜不回答。

“奶奶，德厚对我还行。婆婆也还行。不算好，但还行。”

秀兰停了一下。

“奶奶，你说过，活下来就好。我活下来了。”

她把铜镜贴在脸上。

凉凉的。

但她的心是热的。

她闭上眼睛，听见灶膛里的火在噼啪响。火还在，奶奶的火，她的火。

奶奶，你看着吧。她在心里说，我不会被打倒的。一个癞痢头丈夫，一个冷脸婆婆，几句克夫的闲话，打不倒我。

她把铜镜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面朝墙壁。墙壁冰凉，她的心滚烫。

窗外，月亮很亮。月光从瓦片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白白的，像霜。

秀兰把铜镜放回枕头底下，躺下来，闭上眼睛。

她想起一年前，她离开娘家的那天早上。她站在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灶房的门开着，黑洞洞的。堂屋的门也开着，父亲站在那里，像一根木头。他没有说话，没有送她。

她以为她会恨他。

但她没有。

她只是不再指望他了。

不指望，就不恨了。

秀兰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是土夯的，冰凉冰凉的。她把脸贴在墙上，冰得她打了个哆嗦。但她没有动。

她闭上眼睛，想：明天，明天还要早起。

煮粥，扫地，喂鸡，挑水，劈柴，下地。

活着。

活下来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