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吗?”
秀兰笑了。
“行。明天继续。”
德厚低下头,嘴角动了一下。
秀兰怀孕两个月的时候,开始吐。
不是早上吐,是随时吐。早上吐,中午吐,晚上吐。闻到油烟味吐,闻到粥味吐,闻到竹篾的清香也吐。她吐得昏天黑地,吐得胃里翻江倒海,吐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婆婆看着她吐,不说话。等她不吐了,端一碗粥过来。
“吃了吐,吐了再吃。不吃没力气。”
秀兰接过碗,喝了一口。粥刚咽下去,胃里一阵翻涌,她又吐了。吐完了,她用袖子擦了擦嘴,又端起碗喝。喝了吐,吐了喝。一碗粥,她喝了半个时辰。
德厚蹲在旁边,看着她。他的眼睛里有东西,秀兰没见过的东西。不是心疼,不是害怕,是一种说不清的、闷闷的东西。
“……难受?”他问。
“嗯。”秀兰说,“但值得。”
德厚伸出手,摸了摸她的脸。他的手是糙的,指头上全是茧,摸在脸上沙沙的。秀兰把脸贴在他的手心里。
“德厚。”
“……嗯。”
“你喜欢儿子还是女儿?”
德厚想了很久。
“……都行。”
“真的都行?”
“……你生的,都行。”
秀兰的鼻子一酸。她不知道德厚是真的这么想,还是只是为了安慰她。但她愿意相信是真的。
“那我生个女儿,你别后悔。”
德厚又想了很久。
“……不后悔。”
秀兰把脸埋在他的手心里。手心里有竹篾的味道,清清的,苦苦的。
她闭上眼睛。她想,不管生儿子还是女儿,她都要好好养。不像母亲养她那样——养着养着,就丢了。她要养得结结实实的,像德厚编的篮子一样,结实,耐用,风吹不散,雨打不烂。
她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肚子上。
铜镜凉凉的,贴在肚皮上,冰得她打了个哆嗦。
“奶奶。”她在心里说,“你当曾外婆了。”
铜镜不回答。
但秀兰觉得,铜镜比平时暖了一点。
也许是她的肚子暖了。也许是她的心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