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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怀上了（第2页）

小花蹲在旁边，看着秀兰吐。她不知道妈怎么了，以为妈在玩，笑了。秀兰看着小花的笑，想哭。不是难过，是委屈。怀小花的时候，她不知道自己怀的是男是女，心里有盼头。现在知道了，盼头还在，但多了怕。怕又是女儿，怕婆婆失望，怕德厚失望，怕自己失望。

她把手放在肚子上。肚子还是平的，但她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胎动，是心跳。她的心跳，小人儿的心跳，两个心跳叠在一起，像两个人手牵手。

秀兰怀孕四个月的时候，肚子开始鼓起来了。

比怀小花的时候鼓得早，鼓得大。村里人说，这一胎肯定是儿子。肚子尖，从后面看不出来，走路不笨——这些都是生儿子的征兆。秀兰不知道信不信。怀小花的时候，也有人说是儿子。结果生出来是女儿。征兆不准，嘴准。

婆婆开始给秀兰补身子了。每天一个鸡蛋，雷打不动。有时候是煮鸡蛋，有时候是蒸鸡蛋羹，有时候是荷包蛋。秀兰吃着鸡蛋，心里想着肚子里的小人儿。你多吃点，长壮一点，出来别怕，姐姐在外面等你。

小花已经一岁十个月了，会跑会跳会说话。说的不多，只会简单的词：妈，爸，奶，蛋，花，猫，狗，不。最常说的是“不”。不要吃饭，不要睡觉，不要洗澡，不要换衣服。什么都是“不”。秀兰拿她没办法。打不得，骂不得，哄不得。只能等她自己说“要”。

小花对秀兰的肚子很好奇。

她看见秀兰的肚子鼓起来了，伸手去摸。摸了一下，缩回来，又摸。摸到了，不缩了，把手放在上面，一动不动。

“妈。”她叫了一声。

“嗯。”

“弟弟。”

秀兰愣了一下。小花说的是“弟弟”，不是“妹妹”。没有人教过她。她自己说的。秀兰不知道她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听村里人说的，也许是瞎猜的，也许是真的知道。小孩子有时候能看见大人看不见的东西。

“小花，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小花想了想：“……弟弟。”

秀兰笑了。不管是不是弟弟，小花已经替他选好了。

德厚晚上回来，把手放在秀兰的肚子上，等了一会儿。

“……动了。”他说。

“嗯。动了。”

德厚的手没有缩回去。他蹲在秀兰面前，手放在她肚子上，一动不动。秀兰低头看着他，他的头上有白头发了。不是一根两根，是一小片。他才二十二岁。白头发是编竹篾编出来的，还是操心操出来的？秀兰不知道。她只知道，他的手还是那么糙，那么暖。

小花跑过来，挤到德厚和秀兰中间。她伸手去摸秀兰的肚子，摸到了，笑了。嘴巴咧开，露出十颗小牙。上面五颗，下面五颗，排得整整齐齐的。

“弟弟。”小花说。

德厚看着小花，又看着秀兰的肚子。

“……弟弟。”他说。

秀兰看着他。他信了。信小花说的，信村里人说的，信肚子尖是儿子的说法。他想要一个儿子。他没有说过，但他的眼睛说了。他的眼睛在看秀兰肚子的时候，跟看别的东西不一样。看别的东西，眼神是散的。看秀兰的肚子，眼神是聚的。

秀兰把手放在德厚手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放在她的肚子上。肚子里的那个小人儿踢了一下，踢在他们的手心里。

秀兰笑了。小花笑了。德厚的嘴角动了一下。

三个人，一只手叠着一只手，一只手叠着一只手，叠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