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小花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会说“因为弟弟可以传宗接代”,不会说“因为弟弟能让奶奶高兴”,不会说“因为弟弟能让妈在这个家站稳脚跟”。她只会说:“……弟弟。”
秀兰笑了。不管为什么,小花已经替她选了。
秀兰怀孕八个月的时候,村里来了一个算命先生。
不是谁请来的,是自己来的。一个老头,瞎了一只眼,另一只眼也快瞎了,拄着拐杖,背着布包,挨家挨户算命。婆婆把他叫进来,让他给秀兰算算,这一胎是男是女。
算命先生问了秀兰的生辰八字,问了德厚的,问了小花的。然后他掐着手指头,嘴里念念有词,念了半天,说了一句:“这一胎,是儿子。”
婆婆的脸亮了一下。秀兰看见了。那是她第一次看见婆婆的脸亮。不是笑,是亮。像灶膛里的火被风吹了一下,突然旺了。
“确定?”婆婆问。
“确定。”算命先生说,“要是不是儿子,你砸了我的摊子。”
婆婆给了算命先生两毛钱。算命先生走了。婆婆进灶房,跟秀兰说:“听见了?是儿子。”
秀兰点了点头。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不该高兴。算命先生的话,能信吗?上次怀小花的时候,没人给她算。如果算了,会不会也算成儿子?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婆婆信了。婆婆信了,她在这个家就稳了。至少,稳到生的时候。
秀兰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肚子上。铜镜凉凉的,贴在肚皮上。肚子里的小人儿踢了一下,踢在铜镜上,铜镜又响了一声。这次比上次响,像敲了一下小钟。
“奶奶。”她在心里说,“算命先生说是儿子。”
铜镜不回答。
“奶奶,他说的是不是真的?”
铜镜还是没有回答。但秀兰觉得,它比刚才更暖了一点。也许是因为肚皮暖了,也许是因为心暖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信了。不是信算命先生,是信肚子里的那个小人儿。它踢得那么重,那么响,铜镜都响了。它一定是儿子。必须是儿子。
德厚晚上回来,秀兰跟他说了算命先生的事。德厚听完,没有说话。他蹲下来,把手放在秀兰的肚子上,等了一会儿。肚子里的小人儿踢了一下,踢在他手心里。他的手没有缩,也没有抖。他抬起头,看着秀兰。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重的什么。
“……儿子。”他说。
秀兰看着他。他信了。信算命先生的,信村里人的,信小花说的。他想要一个儿子。他不会说“我想要儿子”,不会说“你一定要生儿子”,不会说“生不出儿子我就换人”。但他刻了一个“龙”字在婴儿床上,他每天把手放在秀兰肚子上等小人儿踢,他说“儿子”的时候,声音是抖的。
秀兰把手放在德厚手上,两个人的手叠在一起,放在她的肚子上。肚子里的小人儿又踢了一下,踢在他们的手心里。秀兰笑了。德厚的嘴角动了一下。小花跑过来,挤到他们中间,伸手去摸秀兰的肚子。
“弟弟。”小花说。
秀兰把小花抱起来,放在腿上。三个人,一只手叠着一只手,一只手叠着一只手,叠在一起。肚子里的小人儿又踢了一下,踢在三层手心里。秀兰觉得,那是它在答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