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憋了一口气,使劲。
她听见一声啼哭。
不是她的,是娃的。陈婆婆把娃抱起来,秀兰听见她说了一句“是个女娃”。秀兰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掉下去了,掉到很深的地方,听不见响。
她没有力气想别的。她只想看一眼娃。陈婆婆把娃放在秀兰旁边,娃小小的,皱巴巴的,脸是红的,头发是黑的,眼睛闭着,嘴张着,哭得很大声。秀兰看着她,眼泪流下来了。不是因为她是女儿哭的,是因为她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不缺胳膊不缺腿,哭声响亮。
德厚蹲在床边,看着娃,一动不动。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闪,不是眼泪,是比眼泪更亮的什么。他伸出手,想摸娃的脸,手在半空中停住了,不敢摸。秀兰看着他的手,那双手编过几千个篮子,刻过婴儿床,做过学步车。那双手什么都会做,但不敢摸刚出生的女儿。
“你摸摸。”秀兰说。
德厚的手指头碰了碰娃的脸。娃的脸是软的,嫩得像刚出锅的豆腐。德厚的手缩回去,又伸出来,又碰了一下。
“……小花。”他说。
秀兰笑了。不是小花,是老二。但他叫小花,因为他只知道小花。女儿叫什么,他还没想好。秀兰也没想好。她看着这个新出生的小人儿,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像一只刚出生的猫。她不知道她叫什么。但她知道,她是她的女儿。不管叫什么,都是她的。
婆婆站在门口,看着娃,没有说话。秀兰看见她的脸,那张脸没有表情,不笑也不不笑。但秀兰知道,她失望了。等了九个月,盼了九个月,信了算命先生的,信了村里人的,信了肚子的。结果还是个女儿。
婆婆转身走了。秀兰看着她的背影,想叫住她,没叫。叫住了说什么?说对不起?对不起什么?生女儿不是她的错。生儿子也不是她的本事。生男生女,是命。她认命。但不服。
德厚还蹲在床边,手指头还在碰娃的脸。一下,一下,像在确认这个娃是真的。他不敢抱,怕抱坏了。不敢亲,怕胡子扎。他只是碰,轻轻地,像碰一个刚出锅的豆腐。
秀兰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铜镜。铜镜还在,凉凉的。她把铜镜拿出来,放在娃旁边。铜镜比娃的脸还大,秀兰把铜镜翻过来,背面朝上。那朵并蒂莲,两朵花连在一起,分不开。
秀兰看着那朵并蒂莲,想,现在有三朵了。奶奶一朵,她一朵,小花一朵。这一朵呢?这一朵是第四朵。四朵花连在一起,分不开。她不知道四朵花叫什么。也许叫四叶草。四叶草是幸运的。她希望这个娃幸运。
小花醒了。她从被子里钻出来,看见秀兰怀里多了一个小人儿。她爬过来,伸手去摸。秀兰没有拦她。小花的手碰到娃的脸,娃哭了,小花的手缩回去,看着秀兰。
“妹妹。”秀兰说,“这是你妹妹。”
小花看着那个哭得皱巴巴的小人儿,想了想,说:“……妹妹。”
秀兰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不是难过,是高兴。小花有妹妹了。不是弟弟,是妹妹。妹妹也好。妹妹长大了可以一起玩,一起干活,一起说话。她和小花,两个人,不孤单了。不像她,一个人长大,没有姐妹,没有兄弟,没有人说话。
德厚站起来,走到灶房门口,站在那里,看着外面的天。天快黑了,西边还有一抹红。秀兰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儿子,也许在想女儿,也许什么都没想。他站在那里,很久,久到秀兰以为他睡着了。
他转过身,走进来,蹲在床边,把手放在秀兰额头上。
“……你辛苦了。”他说。
秀兰愣了一下。这是德厚第一次说这句话。他不会说,不知道怎么说,也许学了很久,也许想了很久。但他说了。四个字,一个一个地蹦出来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小花,迈一步,停一下,再迈一步。
秀兰把他的手握在手心里。他的手是糙的,指头上全是茧,指甲缝里塞着竹屑。秀兰把那隻手贴在脸上。糙的,扎脸。但她不躲。
“德厚,是女儿。”
德厚看着她,又看着娃。他的嘴角动了一下。
“……女儿也好。”
秀兰不知道他是真这么想,还是为了安慰她。但她愿意信。不信又能怎样呢?日子总要过。女儿也好,儿子也好,都是她的娃,都是德厚的娃。德厚不会因为生了女儿就不管她,不会因为生了女儿就换人。他不是那样的人。他是德厚。他是那个说“不换”的人。
秀兰把娃抱起来,贴在胸口。娃不哭了,嘴拱来拱去,找奶。秀兰解开衣裳,娃含住了,不找了,开始吃。她吃得很用力,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在做什么大事。秀兰低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跟小花吃奶的时候一模一样。
秀兰把铜镜从枕头底下拿出来,放在娃旁边。铜镜背面那朵并蒂莲,两朵花连在一起,分不开。现在是四朵了。奶奶一朵,她一朵,小花一朵,这个新来的小人儿一朵。四朵花连在一起,分不开。
她不知道这个娃叫什么。但她知道,她会长大,会走路,会说话,会叫妈,会叫爸,会叫姐姐。她会知道,她出生的时候,妈哭了,爸说了“你辛苦了”,姐姐叫了她“妹妹”。
她会知道,她是被盼着来的。虽然不是被盼着的那种盼,但也是盼。盼她活着,盼她健康,盼她长大,盼她好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