秀兰怀孕八个月的时候,小花做了一件事。
那天秀兰在灶房里煮粥,小花跑进来,手里拿着一样东西。是一块石头,圆圆的,滑滑的,灰色的,像一个小鸡蛋。小花把石头递给秀兰,嘴里说:“妈,给弟弟。”
秀兰接过石头,愣了一下。小花不知道什么是弟弟,但她知道要给弟弟留东西。她捡了一块石头,觉得好看,留给弟弟。秀兰把石头放在枕头旁边,跟铜镜和小木马放在一起。铜镜是奶奶的,小木马是德厚做的,石头是小花捡的。三样东西,三个人,都在等老三。
秀兰蹲下来,把小花抱在怀里。小花的手揪着她的头发,揪掉了几根。秀兰没有躲。小花的脸贴着她的脸,热的,软的,带着奶腥味。
“小花,你喜欢弟弟还是妹妹?”
小花想了想:“……弟弟。”
“为什么?”
小花想了很久,不知道怎么回答。她不会说“因为弟弟可以传宗接代”,不会说“因为弟弟能让奶奶高兴”,不会说“因为弟弟能让妈在这个家站稳脚跟”。她只会说:“……弟弟。”
秀兰笑了。不管为什么,小花已经替她选了。
秀兰怀孕九个月的时候,阵痛开始了。
那天早上,秀兰在灶房里煮粥,肚子忽然疼了一下。不是以前那种假宫缩,是真的疼,从腰开始,往前勒,像有人用绳子勒住了她的肚子,越勒越紧,紧到她喘不过气来。她扶住灶台,站了一会儿。疼过去了。
她没有告诉婆婆。也许是假宫缩,也许是真的。她不想大惊小怪。到了中午,又疼了一次。比早上更疼,时间更长。下午,又疼了一次。婆婆看出来了。
“秀兰,你是不是肚子疼?”
秀兰点了点头。
“多久疼一次?”
“半天一次。”
婆婆算了一下。“还早。等一刻钟一次了,叫我。”
秀兰继续干活。她扫地,喂鸡,收衣服。疼的时候停下来,扶着墙,等疼过去了继续干。德厚从王师傅家回来,看见她扶着墙,脸色发白,走过来。
“……咋了?”
“要生了。”
德厚的脸一下子白了。他站在那里,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里,一会儿攥着衣角,一会儿插进口袋,一会儿又拿出来。他的腿在抖,声音也在抖。
“你……你别怕。”他说。
秀兰看着他。他让她别怕,他自己怕得要死。秀兰想笑,没笑出来。
“我不怕。”她说,“你也别怕。”
德厚点了点头。但他还是在抖。
天快黑的时候,阵痛变成了每半盏茶的功夫一次。婆婆让秀兰躺到床上去,让德厚去请陈婆婆。德厚跑着去了,鞋跑掉了一只,没有捡,继续跑。
陈婆婆来了,看了看,说:“开了三指。还早。”
秀兰躺在床上,阵痛一阵一阵地来。她咬着嘴唇,不叫出声。婆婆端了一碗红糖水来,让她喝了,说有力气。她喝了,甜得发腻,但她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德厚蹲在床边,握着秀兰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在抖。秀兰的手是热的,也在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