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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神小区下（第3页）

“真的吗？”

“真的。”

她慢慢挺直了背。比我还高半个头。她低头看着我，笑了。绳松了一圈。

赋生流到十五岁的结。十五岁，长痘了，满脸都是。同学叫她“月球表面”。她每天洗三遍脸，涂各种药膏，用热水烫，用冰块敷。脸烂了，痘还在。她开始不敢抬头。

“痘会好的。你不需要为这个道歉。”

十五岁的她抬起头，脸上全是痘印。她摸了摸自己的脸，眼泪掉下来，但嘴角在往上翘。绳松了一圈。

赋生流到十八岁的结。十八岁，高考，考了全省第三。她妈说，怎么不是第一。她妈说，女孩子要更优秀才行，不然以后怎么办。她妈说，你不够好。

“你够好了。”

十八岁的她站在我面前，手里拿着录取通知书，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够了吗？”

“够了。”

绳松了。不是一圈，是很多圈。结松开了，绳从她手腕上滑下来，落在地上，卷成一团。她的手腕上全是勒痕，紫色的，青色的，红色的。血从勒痕里渗出来，顺着手指滴在地上。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是紫的，指甲是灰的。她动了动手指，很慢，像生锈的机器。然后她握拳，松开，握拳，松开。手指慢慢变红了，血回来了。

她抬起头，看着墙上那些脸。那些标准的笑，那些八颗牙齿，那些弯成月牙的眼睛。她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虚妄之眼下，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们不用笑了。”

墙上的脸开始变化。不是慢慢变，是一下子。标准的笑从脸上脱落，像面具掉在地上，摔成碎片。面具底下的脸露出来。有的在哭，有的在发呆，有的在生气，有的什么都没有。那些脸不是标准的，不是完美的，不是女神的。是人的脸。是方兰的脸，是周敏的脸，是李芳的脸，是王芳的脸，是张丽的脸，是赵敏的脸。是无数女人的脸。

房间里的红线开始断裂。不是一根一根地断，是一起断。像琴弦绷到极限，崩，崩，崩，崩，崩。声音很脆，很响，在空荡荡的殿堂里回荡。红线从天花板上脱落，飘下来，落在地上，卷成一团，像死去的蛇。那些照片从墙上掉下来，一张一张的，像秋天的落叶，铺满了地面。那些字从地上爬起来，从墙上爬起来，从天花板上爬起来，往门口跑，往光里跑，往外面跑。

“不够好不够好不够好不够好不够好不够好不够好——”

它们喊着，叫着，哭着，涌出门口，涌进走廊，涌下楼梯，涌向广场。

广场上的女人抬起头，看着那些字从灰色的楼里涌出来。字在她们脚边打转，喊着“不够好不够好”，然后散开了，碎了，变成粉末，被风吹走了。她们头顶上的红线开始松动。不是一下子断的，是慢慢松的。像有人把绷紧的弦一点一点地松开，弦还在，但不紧了。不紧了，就不勒了。不勒了，就不疼了。

方兰站在房间中央，看着自己的手腕。勒痕还在，但血不流了。她抬起头，看着我们。

“谢谢。”她说。

“不用谢。”我说。

她笑了一下。不是标准的笑，是真的笑。嘴角歪歪的，眼睛眯成一条缝，露出一点牙齿。不好看，但真实。

“走吧。”她说。

“去哪？”

“去广场。那些女人，她们的红线松了，但还没断。需要有人告诉她们，可以自己扯断。”

她转身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在地上，嗒，嗒，嗒。走了几步，她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她把高跟鞋踢掉，光脚踩在地上。地上很凉，她缩了一下脚趾，然后站稳了。

“走了。”她说。

我们走出房间。走廊里的灯全亮了，不是之前那种惨白的灯，是暖黄色的，照在墙上，照在地上，照在我们身上。

楼下，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那些女人，那些被红线绑了不知道多久的女人，都站在广场上。她们头顶上的红线还在，但松了，垂下来，搭在肩膀上，挂在耳朵上，缠在手臂上。她们没有扯断，因为没有人告诉她们可以扯断。

方兰站在广场中央，光着脚，头发散了，妆花了，套装皱了。她站在那里，像刚打完一场仗。

“你们头顶上的红线。”她说，声音很大，在广场上回荡，“是自己拉的。自己拉的，自己可以断。”

安静。那些女人看着她，看着她的头发，她的脸，她的衣服。她不是女神了。她是人。一个普通的人。

一个女人伸出手，摸了摸自己头顶的红线。线很松，搭在手指上，像一根头发。她捏住线，轻轻一扯。线断了。她看着手里的线，看了很久。然后她哭了。

第二个女人也伸出手，扯断了自己的线。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断线的声音很轻，像头发断裂的声音，像冰裂的声音，像什么东西碎掉的声音。广场上站满了女人，头顶上挂满了断线。线落在地上，卷成一团，像脱落的蛇皮。风从外面吹进来，把线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