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继续往前走。走廊越来越宽,越来越暗。应急灯的间距越来越远,一盏,两盏,三盏。光与光之间是大段的黑暗。黑暗里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人,不是鬼,是别的。是呼吸。是心跳。是血液流动的声音。是从墙壁里面传出来的,从钢板底下传出来的,从天花板上面传出来的。整个基地在呼吸。它在听。它在听我们说话,听我们走路,听我们呼吸。它在学。它在学我们的声音。
林青瑶把手按在折叠刀上。“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柳如清说。
“是什么?”
“不知道。”我说。“但它在学。”
我们继续走。走廊尽头是一扇门,铁的,灰色的,没有把手。门牌上刻着“001”。门缝里透出一线光,很弱,像快要灭的蜡烛。我推开门。
里面是一间卧室。很大,比其他的房间都大。有一张双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一把椅子。床上铺着白色的床单,很旧,上面有洗不掉的灰色污渍。桌上放着一台电脑,屏幕亮着,显示着一份文件。文件标题是“深渊号·第0天日志”。
第0天。不是第1047天,不是第1048天,不是第1050天。是第0天。是他们来深渊号的第一天。
我坐下来,看那份文件。
“第0天。今天,我们到了。37个人,从岸上来,坐船,坐潜水器,坐了三天三夜。到了的时候,天是黑的,海是黑的,基地的灯是亮的。远远地看,像一颗星星掉进了海底。老王说,这地方真他妈深。老李说,这地方真他妈冷。小周说,这地方真他妈远。我说,这地方真好。没有电话,没有信号,没有岸上那些烦心事。只有海,只有基地,只有我们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人,三十七个故事。三十七个等在这里的人。或者,三十七个躲在这里的人。”
我往下翻。
“老王是躲债的。他在岸上欠了一屁股债,老婆跑了,房子没了,只剩一条命。他来深渊号,是为了活命。老李是躲病的。她在岸上查出了癌症,晚期,医生说还有三个月。她来深渊号,是为了死在海里。小周是躲人的。她在岸上谈了一场恋爱,谈得死去活来,最后发现对方结了婚。她来深渊号,是为了忘了他。我是躲什么的?我不知道。也许躲我自己。躲那个在岸上活得像一条狗的自己。在岸上,我是总指挥。在这里,我还是总指挥。但在这里,没有人叫我总指挥。他们叫我老陈。老陈,今天吃什么?老陈,今天干什活?老陈,今天想不想家?想。想。想。”
文件到这里就结束了。屏幕闪了一下,暗了。灯也灭了。房间陷入黑暗。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不是从门外传来的,是从房间里面传来的。从床上,从衣柜里,从书桌底下。很轻,很远,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你们也是来躲的吗?”
我转头。床上坐着一个人。穿着深蓝色的制服,胸口绣着“深渊号·总指挥”。他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眼睛还是亮的,像两口被风沙磨了多年的井。他坐在床边,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短,关节突出,虎口有厚厚的老茧。
“我叫陈远山。”他说。“我是深渊号的总指挥。我是这里第一个消失的人。”
林青瑶的手按在刀上。柳如清站在门口,没有动。
我看着他。“你怎么消失的?”
“我走出去的。”他说。“第一天,我就走出去了。不是从门走出去的,是从心里走出去的。我走到走廊里,走到应急灯下面,走到黑暗里。我没有回来。我不想回来。在岸上,我是总指挥。在这里,我还是总指挥。但在岸上,总指挥是个人。在这里,总指挥是个名字。没有人叫我老陈。没有人问我今天吃什么,今天干什么活,今天想不想家。他们叫我总指挥。总指挥,今天吃什么?总指挥,今天干什么活?总指挥,今天想不想家?”
他笑了一下。不是高兴的笑,是那种——你说什么废话的笑。
“我想。我想回家。我想回岸上。我想回那个活得像一条狗的地方。在那里,至少有人叫我老陈。在这里,没有人叫我老陈。他们叫我总指挥。总指挥。总指挥。”
他的身体开始变透明。不是慢慢变的,是一下子。从头顶开始,灰色像融化的雪,一点一点往下流。露出下面的脸——陈远山的脸。棕色的眼睛,深深的皱纹,粗糙的皮肤。和爷爷一模一样的眼睛。
“帮我带句话。”他说。
“带给谁?”
“带给岸上的人。带给那些等我们回去的人。告诉他们,我们不是故意不回去的。我们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在这里,有人叫我们的名字。”他笑了。“在岸上,没有人叫。在岸上,我们是老王,老李,小周,老陈。在这里,我们是总指挥。总指挥。总指挥。”
他碎了。和前面的人一样,碎成无数的光点,从房间的门口飘出去,飘向走廊,飘向应急灯昏黄的光里。
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光点飘走。
口袋里的怀表,齿轮在转。比之前更慢了。齿轮又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