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气喘吁吁,眼眶都红了,像是怕我不信似的,又补了一句:“阿沅姐姐,我不是说着玩的。我是认真的。”
我看着他那双湿漉漉的、像小狗一样的眼睛,心里有些软,又有些想笑。
“等你长大再说。”我说。
“那你要等我!”他追上来,拽住我的袖子,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执拗,“阿沅姐姐,你等我长大,好不好?”
我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他也不恼,松开我的袖子,退后一步,认真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跑开了。跑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大声喊了一句:“我会长大的!你等着!”
锦彤看着他的背影,幽幽地说了一句:“又一个。”
星见歪着脑袋想了想,说:“他,像小狗。”月见难得地点了点头,表示赞同。
沈慕淮走过来,轻轻揽住我的肩,低头在我耳边说了一句:“阿沅的魅力,老少通吃。”我瞥了他一眼,他微微一笑,那笑容温润如玉,眼底却带着一丝无奈的醋意。
阿瑾那天没有出来。
我走的时候,她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刚做好的莲子羹,是给我的。她递给我的时候,低着头,没有说话。我接过碗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指——她的手指很凉,微微颤了一下,缩了回去。
我喝了一口莲子羹,甜而不腻,莲子炖得软糯,入口即化。
“很好喝。”我说。
她的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很小,小到几乎看不出来。可她弯起嘴角的那一刻,那双总是低垂着的眼睛里,忽然有了光——很淡很淡的光,像黎明前最后一颗星,微弱却温柔。
“阿沅喜欢就好。”她说。
又是这句话。从不多一个字,从不越一步。她把所有的心思都熬进了汤里,揉进了面团里,藏在了每一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
我放下碗,看着她。
“阿瑾。”
她抬起眼。
“等你们娘亲身子好了,就带你们来京城。”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了。
“京城……”她喃喃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有听错。
“嗯。”我点了点头,“我那里缺一个会做饭的。”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锦彤以为她不会回答了,久到阿澈从屋里跑出来,拉着她的袖子问“姐姐你怎么了”。
她才开口,声音很轻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好。”
一个字。
可她说这个字的时候,眼泪掉了下来,一颗一颗,砸在她洗得发白的青布衫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她没有擦。
阿澈倒是哭了,哭得稀里哗啦的,一边哭一边说“阿沅姐姐你放心我一定会照顾好姐姐和娘亲然后去京城找你”,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又好笑又让人心疼。
离开的时候,我上了马车,掀开车帘回头看。
阿瑾还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只空了的碗,望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晚风吹起她青布衫子的衣角,她的头发被吹散了,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她没有挥手,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株被风吹弯了腰的柳树,柔韧而沉默。
阿澈站在她身边,用力地挥着手,喊了一声什么,风太大了,没有听清。
锦彤靠在我肩上,小声说:“阿沅,你又收人了。”
我笑了笑,没有回答。
马车拐过街角,她们的身影消失在了白墙黛瓦的后面。我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了眼睛。碗里还残留着莲子羹的余香,甜丝丝的,像江南的雨,温柔地落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