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自习的下课铃刚炸响,高一(3)班瞬间闹成一团。林晓阳没跟着起哄的同学往小卖部冲,抓起桌洞里那个边角磨得起毛的厚文件袋,转身就往教室外跑。
他要去8班,找陈野。
他瘦了很多,颧骨的轮廓锋利了不少,脸色还带着病后的苍白。校服领子竖得很高,挡住半张脸,书包单肩垮着,拉链没拉到底,露出一截灰色卫衣的帽子。他没进教室,就站在窗边的阴影里,刻意避开了教室里的喧闹,也躲开了周围同学投来的、混着窃窃私语的目光——关于“问题学生”“校园网黑客”的闲话,从他闯祸那天起就没停过。他走路步子不快,每一步落点却很准,像在刻意避开别人的注视,像一只浑身炸着刺、怕被围观的猫。
陈野也看见了他,握着书包带的手紧了紧,眼神下意识躲闪了一下,却没转身走。
林晓阳立刻快步走过去,没喊他的名字,怕引来更多目光,只把他往走廊尽头的安全通道拉了拉,声音压得很低,先问的不是项目,是他的人:“伤都养好了?医生说能回校了?”
陈野停下脚步,转头看他。眼底蒙着一层薄而冷的冰膜,看不清底下的情绪,只有对上林晓阳坦荡的目光时,那层冰才极淡地晃了一下。他极轻地点了点头,声音比从前低沉了很多,像被什么重物压过,带着点病后的沙哑:“好了。”
“那就好。”林晓阳笑了笑,把攥了一路的文件袋递到他手里。
文件袋是沉的。陈野捏着袋口,指尖微微发紧,低头就看见袋面上他的名字,是林晓阳的笔迹,还是老样子,横不平竖不直,却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这里面,是这你落下的所有课堂笔记,各科都按日期整理好了,重点全标了。”林晓阳语气很平,没有半分邀功的意思,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剩下的,是我们科创赛项目的全量资料,从组队定方向,到现在的代码框架、硬件原理图、进度规划,全在里面了。我放了一版精简的架构说明和代码初稿,来的路上你应该能翻完。”
他顿了顿,看着陈野的眼睛,说得格外认真,一字一句没有半分含糊:“从组队第一天,我就跟队里所有人说好了,给你留了核心位置。两个项目的代码兜底、通信协议优化、边界漏洞测试,这个坑,一直给你空着,就等你回来。跨班组队的申请我已经拟好了,科协那边张老师也松口了,只要你回来,手续我全程跑,不用你操半分心。”
陈野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文件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低头看着袋里整整齐齐的笔记,每一页都工工整整,连他最头疼的物理公式,都标清了推导步骤。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学生都快走光了,才抬起头,眼底带着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不安和试探,还有藏在最深处的愧疚。
“我受了处分,班上的人都躲着我走。”他的声音很干,每一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不怕我再搞事?把你的项目搅黄了?不怕你们班同学说你天天跟我这个问题学生混在一起?”
他没说出口的是,上次闯祸,他差点连累林晓阳一起受处分。他怕自己再走错一步,再欠林晓阳更多,怕自己这一身沾了“污点”的本事,配不上这群人毫无保留的信任。
林晓阳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他,语气平静得没有半分犹豫,甚至反问了一句,不是质疑,是笃定:“你会吗?”
没等陈野回答,他继续说,语气里全是毫无保留的信任,还有实打实的底气:“纸桥赛赛前一晚,我们的板子出了致命bug,所有人都慌了,是你从4班跑过来,熬了通宵补了底层的安全漏洞,我们才拿到了冠军。从那时候我就知道,你写的代码,比谁都稳。你之前只是走错了路,不是人不行。”
“我信你,队里的陈清风、沈墨、林婉、李萌,全信你。这个位置,除了你,没人能坐。”
陈野眼底那层冷冰,瞬间裂开了一条缝。底下藏着的愧疚、不安、还有被人毫无保留接住的暖意,一下子涌了上来。他喉结动了动,攥着文件袋的手松了松,半天才吐出一句话,声音很轻,却带着破釜沉舟的坚定:“我落了一个月的项目进度,能跟上吗?”
“有我在,有陈清风在,怕什么?”林晓阳笑了,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刚好,没有半分冒犯,“你本来就比我们天赋高,这点东西,捡起来快得很。每天放学我们都在负一楼科协活动室,你过来,我一点点给你讲进度,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陈野看着他眼里的坦荡和信任,沉默了几秒,终于重重地点了点头,把文件袋紧紧抱在怀里,像抱住了一份迟来的、稳稳的归宿。
“好。我干。”他说,“绝对不拖你们后腿。”
上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刚响,林晓阳就在4班楼下等到了陈野,两个人一起往负一楼的科协活动室走。
活动室的门没锁,灯管闪了两下才亮,把满墙板书照得清清楚楚。沈墨正蹲在桌前焊板子,淡淡的松香飘在空气里,林婉坐在角落整理文档,李萌对着电脑改建模,听见开门声,都抬起头看了过来。
“给大家介绍一下,陈野,归队了。”林晓阳笑着说,“我们队的代码兜底,安全架构和边界测试,全靠他了。”
林婉立刻站起来,对着陈野笑了笑,轻声说了句“欢迎归队”,还给他拉了一把椅子,放在了林晓阳旁边。沈墨放下手里的烙铁,对着他极轻地点了点头,耳尖微微泛红,却没有半分排斥——纸桥赛的时候,他就见识过陈野的技术,打心底里认这个跨班来的队友。李萌从电脑前抬起头,眼睛瞬间亮了,对着他用力挥了挥手:“哇!纸桥赛的代码大神!我听王浩说过你!欢迎归队!以后我做建模要是遇到结构逻辑bug,可就找你请教啦!”
陈野对着他们微微颔首,没多说什么,却把怀里的文件袋抱得更紧了些。来的路上,他已经把文件袋里的代码和架构翻了三遍,轮询协议的隐患,他翻第一遍的时候就发现了。他站在门口,目光从左扫到右,把满墙的板书全收进眼里——架构图、流程图、硬件清单、甘特图、分工表,每一笔都写得扎扎实实,是他缺席的这一个月里,这群人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路。
他和陈清风不一样。陈清风看结构,看逻辑闭环;陈野看漏洞,看边界,看所有别人没注意到的死角。
他先盯甘特图的日期节点,再扫分工权责,最后目光落在硬件清单角落,沈墨手写的一行小字:C4换0。1μF陶瓷。
“沈墨写的?”他开口问,声音不高。
林晓阳点头:“对,他改的电源滤波电容。”
陈野没再说话,只点了点头。沈墨的字太好认了,横平竖直像印刷体,唯独“μ”永远写不圆,左大右小,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严谨里,唯一的小破绽。
“项目一核心是多设备联动和语音控制。”林晓阳指向白板左侧的架构图,给他一点点讲进度,“陈清风管整体架构,沈墨管硬件全流程,李萌管PPT和答辩。代码框架我搭完了,但多设备联动的逻辑和底层优化,一直缺人手盯,刚好是你最擅长的部分。”
他话刚落,陈野的指尖已经点在了架构图第三层的通信模块标注上,眉头微微皱了起来。
“通信协议,用的轮询还是中断?”
“轮询。”林晓阳说,“两台设备测试的时候,两百毫秒内响应完全够用,没出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