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夫子生辰快到了。”
“有心了。”郭静安淡淡道,目光却似乎透过竹篓的缝隙,看到了里面,“去年中秋,你在运河边放的那筒‘金菊’,我看见了。”
陈灿一愣,没想到这位看起来不食人间烟火的琴师,会留意到自己的烟花。
“炸开时,像把夜空烫出了一个金色的窟窿,光溢出来,一朵一朵,缓缓地开。”郭静安的声音平缓,没什么起伏,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专注,“后来那两只纸蝶飘下来,我在想,这世间声响,不止丝竹。你那烟花绽开时的啸叫,和最后那点寂静里飘落的蝴蝶,或许……也是一种曲子。一种很烈,很短,但很真的曲子。”
陈灿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干。他从未听过有人这样形容他的烟花。在旁人眼里,那是热闹,是喜庆,是瞬间的玩意儿。可在郭静安这里,却成了“曲子”,成了某种可以和他指尖下流淌的《高山》《流水》并列的“声响”。
“我……我还做得不好。”陈灿憋了半天,只说出这么一句。
“是在琢磨新花样?”郭静安问。
“嗯,在想‘满天星’,想让它亮得久一点,更像真的星星。”说到自己的本行,陈灿的话顺畅了些。
郭静安沉默了片刻,望着书舍屋檐一角湛蓝的天空,缓缓道:“星宿在天,亘古不移,是因其远,因其冷,因其静。你想用瞬间的热与光,去追摹永恒的冷与静……这念头,很有趣。”他收回目光,看向陈灿,嘴角似乎有极淡的、近乎虚无的笑意,“若真能做出来,我想看看。”
“好!”陈灿几乎是脱口而出,答应得斩钉截铁,“等我做成了,一定……一定请先生看!”
郭静安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抱着琴,径自往书舍里去了。他的背影清瘦挺拔,脚步落在石板上的声音,几不可闻。
陈灿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书舍的门内,心里那股因为“满天星”屡次失败而淤积的烦闷,似乎被这简短奇特的对话撬开了一丝缝隙,透进点别样的光来。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了养正书舍的院子。
院子里,那株老腊梅还未到开花的时节,枝叶青郁。几个总角年纪的学童正在廊下摇头晃脑地背诵文章,稚嫩的童音在安静的院落里回荡。周夫子端坐在正堂的案几后,戴着老花镜,正就着天光翻阅一卷书,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
“夫子。”陈灿放下背篓,恭敬行礼。
“是陈灿啊。”夫子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脸上露出笑容,“又来送你的‘火树银花’?”
“不是什么好东西,给夫子……添个响动,看着玩。”陈灿从背篓里小心取出两筒包扎好的烟花,放在夫子案几旁。这次送的,除了例行的“金菊吐蕊”,还有一筒他新试的“流萤”,效果类似“地老鼠”,但加了铜粉,跑动时会拖出细碎的蓝绿色光尾,像夏夜的流萤,他自觉有几分巧思。
夫子看了看那两筒烟花,又看了看陈灿被火药熏得有些发黄、指节粗大的手,叹了口气:“你这孩子,实诚。如今外面不太平,这些东西,金贵,留着……或许有用。”
陈灿知道夫子指的是守城可能用到火药,他垂下眼:“不打紧的,夫子。该用的时候,我那里还有。这是心意。”
夫子不再推辞,让陈灿坐下,问了问他作坊里的情形,甜酒巷的街坊可好,语气寻常,像唠家常。陈灿一一答了,只说都好。他不想把那些隐约的担忧和巷子里关于“鞑子”的窃窃私语带到这方清净的书院里。
临走时,夫子照例让师娘包了一包新炒的南瓜子,硬塞给陈灿。“拿着,甜酒巷的孩子们多,分着甜甜嘴。”
陈灿推拒不过,接过那包还温热的南瓜子,鼻子忽然有点发酸。他躬身行礼,退出书舍。走到天禧桥上时,他忍不住又停下,回望书舍那安静的院落。朗朗的读书声又响了起来,混着运河的水声,悠悠地飘荡在十字街的上空。
这声音,这水声,这带着炒货香气的温暖,和郭静安口中那关于“星”与“曲”的玄妙话语,在陈灿心里交织成一幅模糊却坚实的图景。他所熟悉、所留恋的常州,便是由这些看似平常,却又独一无二的声响、气味、光影和人情味点点滴滴构筑起来的。它们不像城墙那样有形,却似乎比城墙更难被摧毁。
他紧了紧肩上的背篓带子,转身,朝着甜酒巷的方向,大步走去。阳光正好,将他的影子在青石路面上拉得细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