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灿紧紧搂住孩子瘦小冰凉的身体,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他明白了。张屠户在城破前,将儿子送到了住在城内另一区域的表亲家,本以为相对安全,却没想到城破得如此之快,如此之惨。表亲夫妇恐怕已在混乱中罹难,只剩虎子一人躲在这地窖通风口侥幸存活至今。
“虎子,听着,”陈灿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沉静的决绝。他扶着孩子的肩膀,盯着他惊惶的泪眼,一字一句,清晰而有力,“你爹是条好汉,顶天立地的好汉。他以前帮过我,现在,我替他护着你。想活,想以后也许还能知道爹娘的消息,就信我。别哭,抓紧我,我带你去找个安全的地方。”
或许是他手臂传来的力量,或许是他眼中不容置疑的坚定,也或许是孩子濒临崩溃时抓住的唯一浮木,虎子终于停止了剧烈的颤抖,用力地、几乎是用尽全身力气地点了点头,小手死死攥住了陈灿破烂的衣襟,把满是泪痕的脸埋进去,只剩下压抑不住的、一抽一抽的哽咽。
陈灿快速扫视四周,确认暂时没有危险。带着一个孩子,目标太大,行动太慢,原计划直接去崇法寺寻柳芷已不现实。他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先把虎子藏起来,一个元军短时间内绝对想不到、也难以搜查的地方。
一个地方闪电般划过他的脑海——那座位于运河下游僻静处、他童年夏日戏水时偶然发现的石桥。桥墩与河岸相接的根部,有一个被多年生长的茂密藤蔓完全遮蔽的凹洞,洞口紧贴水面,需涉水拨开藤蔓才能发现内里别有洞天,干燥且隐蔽。那是他和寥寥几个玩伴的秘密,连许多大人都不知道。
就是那里了。
他不再犹豫,用撕下的布条将虎子牢牢绑在自己背上,孩子很轻,但这份重量却沉甸甸地压在他的心头和肩头。他最后看了一眼这片已成焦土、埋葬了无数熟悉面孔的废墟,看了一眼虎子藏身的那个黑暗缝隙,深吸一口充满死亡气息的、冰冷的空气,辨明方向,背着这份沉甸甸的托付,朝着运河下游那座记忆中的石桥,开始了更加艰难、更加小心的潜行。
背上,不止是张屠户的儿子,似乎也是这片血火地狱中,他所能抓住的、第一簇尚未熄灭的生机之火。僧兵赴死的灰影和那面倒下的“降魔”旗,在他脑海中与背上孩子轻微的抽噎交织在一起,变成一种无声的、却比任何怒吼都更震撼的力量,推动着他,在废墟与死亡的夹缝中,向着那唯一的、渺茫的生门,沉默而坚定地挪去。
每一步,都需万分谨慎。他避开所有可能有视线投来的开阔地,只在阴影、断墙、和复杂的地面障碍中穿行。虎子很乖,除了偶尔无法控制的抽噎,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只是小手将他的衣襟越攥越紧。
仿佛过了许久,又或许只是短短一段路,当陈灿感觉自己的衣衫已被冷汗和虎子的泪水浸透时,那座熟悉的、略显古旧的单孔石桥,终于在望。桥身也有破损,但主体尚存。运河的水在此处相对平缓,靠近北岸桥墩的地方,果然垂挂着大片虽然有些焦枯、却依然茂密足以遮蔽视线的野生藤蔓,在昏黄的天光和水面映照下,形成一片深沉的阴影。
陈灿没有立刻过去。他伏在离河岸不远的一处被焚毁的棚屋废墟后,仔细观察了很久。桥上偶尔有元军巡逻队经过,脚步声沉重,谈笑风生,但他们只是例行公事地走过,目光扫过河面和对岸,并未对桥墩下那丛寻常的藤蔓多看一眼。远处,城中各处的杀戮与喧嚣仍在继续,但这一片靠近城墙与河道的区域,因为相对偏僻且已被“清理”过,反而暂时呈现出一种暴风雨眼般的诡异平静。
时机稍纵即逝。
陈灿深吸一口气,背着虎子,猫着腰,利用河岸的坡度和高低错落的石块、枯树作为掩护,快速而无声地滑下河滩。初冬的河水冰冷刺骨,但他毫不在意,轻轻涉入浅滩,让身体尽量贴近水面,然后朝着那丛藤蔓最茂密处游去。
冰凉的河水让背上的虎子打了个寒颤,发出一声细微的吸气声。陈灿反手轻轻拍了拍他,动作不停。他拨开表面垂挂的藤条,后面果然露出一个被水流长期冲刷、又被植物根系固定的狭窄凹洞,洞口大半隐于水下,但上方有一道缝隙可容人吸气。他深吸一口气,背着虎子,侧身挤了进去。
里面并非完全黑暗,隐约有天光从藤蔓缝隙和洞口水面反射进来。空间比他记忆中童年时显得狭小了些,但容纳三五个人蜷缩避身绝无问题。更重要的是,干燥。洞底高于外侧水面,是粗糙的岩石,铺着不知年月的枯叶和泥土,没有任何近期人或动物活动的痕迹。外面世界的杀戮声、哭喊声,透过水面和藤蔓的过滤,变得模糊而遥远,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陈灿将虎子解下,放在相对干燥的里侧。孩子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嘴唇发紫,不知是冷还是怕。陈灿迅速脱下自己还算干燥的外衫,裹住他,用力揉搓他的手脚。
“虎子,听着,就躲在这里,绝对不要出去,不要出声。”陈灿盯着孩子的眼睛,语气是前所未有的严肃,“这里很安全,鞑子找不到。我会回来找你。在这之前,如果听到任何声音,哪怕是老鼠叫,也别动,别出声。明白吗?”
虎子裹在带着陈灿体温的衣物里,身体还在抖,但看着陈灿的眼睛,用力点了点头,小手紧紧抓住衣角。
陈灿从怀里摸出最后半块被水泡得发胀、却可能是孩子唯一希望的干粮,塞进他手里。“省着点吃。等我。”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被他藏在绝境缝隙中的小小生命,那惊惧却努力睁大的眼睛,像黑夜里的两点微弱星火。然后,他不再停留,转身,再次没入冰冷刺骨的河水中,拨开藤蔓,悄无声息地游回岸边。
湿透的衣服紧贴在身上,寒冷如针砭骨。但他心里那簇火,却因为成功迈出了第一步而烧得更旺了些。他拧了拧衣角的水,辨认了一下方向。崇法寺,柳芷,还在等他。还有石安,还有唐家兄弟,还有郭静安……还有这座城里,无数个像虎子一样,可能还躲在某个角落瑟瑟发抖、等待一丝生机的魂灵。
他像一道湿漉漉的、沉默的影子,再次投入那片血色弥漫的废墟之城。身后,石桥下的藤蔓轻轻晃动,随即恢复平静,仿佛什么也未发生过。只有运河的水,沉默地流淌,带不走浓烈的血味,也冲不散那越来越重的、笼罩天地的寒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