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瑟诧异地看着男人,嘴巴张大像是能吞下一只癞蛤蟆。
在职的东部湖区勇者们显然认出了自己的这位顶头上司,他们纷纷低下桀骜不驯的头颅,或微微屈膝,或脱帽致意,为这位身处伊拉德丽尔大陆最声名显著的勇者之列的男人献上自己最诚挚的敬意。这些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莽撞人在中年男人面前乖顺得如同刚出生的羊羔,只因他们尊敬眼前始终为平民发声,靠自己奋斗的东部湖区勇者协会会长。
贵族男孩眼中满溢的震惊不比亚瑟的惊讶少几分。他慌忙从男人怀中直起身,严肃地点头致意:“塞缪尔·埃尔德,很高兴能见到您,先生。”
他满以为自己能得到古尔德夫的回应,但男人只是瞥了他一眼,扭过头去。
埃尔德家族是整个伊拉德丽尔大陆都赫赫有名的古老贵族,目前定居在大陆中心的王都。
这一家族世代侍奉光明神,同时亦是历任皇亲贵胄的姻亲,在光明教会和朝堂王庭中都享有举足轻重的地位。埃尔德的成员往往会担任教会的高阶神职人员,兼任王庭神学顾问,甚少涉足勇者、骑士或魔法师之类的领域。这么多年来,只有塞缪尔成为了其中的异类。
在严苛的教育中,男孩始终坚定地追求自己成为勇者的梦想,拒绝成为高高在上的神像。
家族中的长辈拗不过自己疼爱的小孩。他们深知堵不如疏,只好把他送到偏僻的东部湖区,希望这里的艰苦环境能让男孩得到一次深刻的反省。
古尔德夫早接到了埃尔德家主的来信,信中埃尔德先生放下姿态,几番请求他多照顾一下这位从来没有离开过王都优越环境的贵族男孩。此前男人考虑到埃尔德家族虽然势力滔天,却从未有过什么恶劣名声,于是同意将男孩置于自己的保护圈内。只是没想到还没动身见面,就看到里弗斯家的败类不知从哪儿得到了消息,在男孩面前一个劲儿献殷勤。
他心中不快,总觉得能和里弗斯家交往的塞缪尔不是什么正派人,便故意略过了少年的介绍,没做回应。男孩白得透明的脸一下泛起羞愤的粉红色,柔软的唇瓣也被贝齿狠狠咬住。
亚瑟此时展现了乡下孩子的迟钝,压根没有看出两人之间的眉眼官司。他掏出紧贴心脏部位的举荐信,双手向上递至古尔德夫面前,声音因紧张有些结巴:“我、我叫亚瑟。”
古尔德夫本就喜欢少年,他总认为自己从少年身上看到了自己当初的影子,所以并不在意少年的结巴,反倒觉得甚是可爱。“不必如此拘谨。”他语气随意,撇下神色不安的塞缪尔,两步并做一步地快速向前接过信,展开后只胡乱看了几秒,就亲昵地搂住亚瑟的肩膀,“诸神也得承认圣人米里哀先生的眼光。他当初举荐我去往肯先生那里当侍从,正如他今日举荐你来当勇者——小子,我们看来很有缘分,合该敬一杯给我们共同的恩人。”
亚瑟不知所措地涨红了脸。腼腆的少年应付不来这种紧贴的炙热怀抱,但又挣扎无果,只好不住摸着自己的鼻子,尽可能正色道:“古尔德夫先生,我没有您那么伟大光明的理想。我成为勇者的原因只是因为我想查清麦尔福林被毁的真相,以便复仇。”
他想起离开教会前发下的誓言,又想到自己几分钟前做出的荒唐事,难过地刻意贬低自己。
周围人的目光一如他所设想的那样凝视着骨骼还没有长成的少年人,仿佛在鄙夷男孩的私心,尤其以贵族男孩塞缪尔最甚。
古尔德夫却哈哈大笑:“过分的谦虚往往是另一种傲慢。无论是什么原因导致你现在站在了这里,只要你站出来对欺压了平民的里弗斯挥拳,你就已经践行了保护弱小、永不低头的骑士和勇者之道。正如我说的,亚瑟,你已经是东部湖区的在籍勇者了。”
他的笑声里充满了宽容和肯定,把亚瑟从情绪的泥沼里一把拽出。
亚瑟几乎要流泪了。他充满感激地看向中年人浅金色的瞳仁,嘴唇颤抖说不出来话。
古尔德夫摸了摸少年软乎乎的金色卷发,又冲人群之外挥挥手。几名穿着制服的大厅值守人员从拥挤的人群中挤进来,拖住地上摊成一滩烂泥的里弗斯的两条大腿往门外走去。
肥胖男人还没有从昏迷中醒来。他的嘴里念叨着含糊不清的呓语,高高肿起的脸部让他的肥胖更显油腻。围观的勇者们仿佛看到了一块下水道冲出来的恶臭垃圾,纷纷捏着鼻子嫌恶地躲到一边避让,大厅门口因此让开一条宽敞的道路。
塞缪尔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似乎想要说什么,可最终没有开口。
他有些头疼于“追星”的不顺,心里隐约产生了后悔的情绪。
古尔德夫这时候冷下声音招呼男孩过去:“埃尔德先生嘱咐我多多关照你,但我才识浅薄恐难当大任,只能让你和我们这些普通莽汉一起生活。你若真有心留在勇者协会,就要全然抛弃过去的思想——勇者们靠刀剑魔法说话,不是人脉与权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