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做的第一个书盒。”老周说,“本来是放《钉子的一百种用法》的。后来那本书变成了门板上的那个圆片,这个盒子就一直空着。”
黎明烛犹豫了一下,把浅灰色的《你好,慢慢来》放了进去。不大不小,刚好卡在凹槽里。书脊朝上,五个字在LED灯管的冷白光下安安静静的,像五个刚睡着的孩子。
他看了看手里的第零本书。深蓝色的,比《你好,慢慢来》厚得多,封面上什么字都没有,但他知道翻开之后第一页写着“你在学如何不忘记”。
“这个也放进去?”他问。
“那个放不进去。”老周说,“它不是书。它是书的影子。你找个地方搁着就行,它不会跑。”
黎明烛试着把第零本书也放进木箱。果然,书盒的凹槽只容得下一本,第零本书叠在上面,像一个人躺在另一个人身上。他正准备拿出来,第零本书自己翻开了。
翻开到了第七十三页。
页面上不是空白的。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得像是用左手写的,但每一个笔画都扎得很深,几乎要把纸戳穿。
“锤子的第四种用法:敲开一扇关上的门。”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这是老赵写的。”他说,声音有些发涩。“就是我说的那个被转录到第七十三页的人。他写这句话的时候,我不知道。我以为他只是教了我怎么用锤子敲开锁死的木门。但现在——”
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
“现在我知道了。他说的不是木门。”
工坊里安静了下来。LED灯管发出细微的嗡嗡声,像一只蜜蜂被关在玻璃瓶里。顾深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锯子,何止把帽檐又压低了,但这次不是不耐烦,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黎明烛站在木箱前面,看着那行潦草的字。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周,你之前说,系统收税是为了‘维护图书馆运行’。但你又说,系统要的是‘原件’,它要把知识从所有人的记忆里抹掉。这两个说法矛盾。”
老周从第七十三页上收回手指,把第零本书合上,放回黎明烛手里。
“不矛盾。维护图书馆运行,需要的不是知识本身,而是知识的‘稀缺性’。系统越稀缺什么,它就越强大。如果所有人都知道锤子的第四种用法,那扇门就永远关不上。所以它要确保只有自己知道。”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那块切了一半的胡桃木,放在掌心翻来覆去地看。
“你知道它为什么收我的税吗?不是因为我学了太多。是因为我学的东西,它不想让任何人学。”
“你学了什么?”
老周放下胡桃木,转过身来。工坊的冷白光打在他脸上,把他满脸的胡茬照得根根分明。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种很少见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是一种木头被火烧过之后留下的、黑炭一样的东西。
“我学了如何拆掉它。”
顾深吹了一声口哨。何止把帽檐推上去了。黎明烛抱紧了手里的第零本书。
“拆掉系统?”黎明烛问。
“不是拆掉系统。”老周说,“系统拆不掉。它是从十七个人的知识网络里长出来的,只要还有入库者,它就还在。我要拆的是它的‘根’——那棵知识树。”
“那棵知识树不是你的。”
“不是我的。是所有入库者的。系统把所有人的知识树连在了一起,织成了一张网。网的中心,就是那棵灰色的、会流黑色文字的巨树。如果能把那棵树砍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