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烛站在金黄色的光芒里,手里攥着那枚银白色的圆片,怀里抱着那本黑色封面的书,口袋里装着那本正在褪色的第零本书和那本只有五个字的《你好,慢慢来》。他的右手食指侧面有一块茧,他的胸口有一个正在发烫的点,他的脑子里有很多他还没有来得及想清楚的事情。
“那我接下来应该做什么?”他问。
苏晚站起来,把那本透明封面的书夹在腋下,走到黎明烛面前。她比他矮半个头,但仰头看他的时候,气势像一个在俯视他的巨人。
“你应该去找沈枫。”她说,“不是因为他欠你一个解释。是因为他欠你一个开始。”
“什么开始?”
“你作为黎明烛的开始。不是作为原型,不是作为第0次,不是作为沈枫的种子。是你自己选择成为黎明烛的那个开始。”
黎明烛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把那枚银白色的圆片贴到了太阳穴上。不是暗灰色的那枚,是这枚新的。冰凉的金属贴着发烫的皮肤,冷和热在他脸上打了一架,谁也没赢。
他说了一个词。
不是“入库”,不是“出库”,不是他从第零本书里学会的那个只属于他自己的词。
他说的是:“回来。”
白光吞没了一切。
金黄色的光芒消失了。苏晚的树消失了。老周、何止、顾深、苏晚都消失了。圆形空间消失了。黑暗消失了。虚空消失了。
他站在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
不是出租屋,不是图书馆,不是走廊,不是工坊。
是一间教室。
很小,很旧,黑板上用粉笔写着几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课桌上摊着一本翻开的书,书的封面是蓝色的,不是深蓝,是那种很浅的、像春天的天空一样的蓝。
他走过去,低头看那本书。
书的第一页上写着:
“我叫黎明烛。今天是我上学的第一天。我的老师问我,你长大以后想做什么?我说,我想做一本书。老师笑了,说书不是职业。我说,书可以装下很多东西,我想装下很多东西。老师不笑了。她说,那你得先学会写字。”
他翻到第二页。
“我今天学会了写‘我’字。很难写,写了十遍,只有两遍是对的。但老师说,那两遍写得很好看。我把那两遍‘我’字贴在了冰箱上。妈妈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但她晚上给我多煎了一个蛋。”
他翻到第三页。
“我今天不想写字了。我想出去玩。但老师说不可以。她说,你忘了你昨天说的话吗?我说我没有忘。我记得我说过的每一个字。老师说,那你写下来。我写了一个字。‘记’。老师看了,说这个字写对了。但我没有告诉她,我写的是‘记’,不是‘记’的。我不知道它们有什么区别。我只是觉得,这个字应该长这样。”
他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句话,是用很粗的彩色铅笔写的,红色的,像血,又像口红,又像过年时贴在门上的对联。
“我长大了。我没有做成书。但我记得我说过的话。”
黎明烛站在那间小教室里,手里捧着那本浅蓝色封面的书,阳光从窗户外面照进来,照在他的手上、书上、脸上。阳光是金黄色的,和苏晚的树冠上的光一模一样。
他忽然明白了。
那不是苏晚的树的光。那是他自己的光。是他上学的第一天,坐在教室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刚刚学会写的那个“我”字上的光。那个“我”字歪歪扭扭的,像一棵还没长直的小树。
那棵树,后来长成了他的知识树。
不是系统给他的。不是沈枫种下的。是他自己,在第一天上学的那个早晨,用一支铅笔、一张田字格纸、一个煎蛋,亲手种下的。
他把那本浅蓝色封面的书合上,抱在怀里。
教室消失了。阳光消失了。课桌消失了。
他站在虚空里。但不是之前那种冷的、黑的、让人害怕的虚空。是温的、亮的、像一个巨大的、正在呼吸的胸膛一样的虚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侧面的那块茧还在。但那块茧上面,多了一个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长出来的。像一个痣,又像一个纹身,又像一个被皮肤记住的、永远不会褪色的笔记。
那个字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