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依旧简陋,但比之前暖和了许多。厚门帘挡住了外面的寒气,泥炉子的余温让室内不至于冰冷。桌上摆着针线筐,里面是未做完的护膝和手套。
苏清辞在桌旁坐下,将调拨单摊开。
“青黛,研墨。”
青黛立刻应声,取来那方劣质砚台和半截墨锭,开始研墨。墨锭质量很差,研出的墨汁颜色淡,还有颗粒。但此刻也顾不上了。
苏清辞铺开一张粗糙的草纸——这是她们仅有的纸张。
“从现在起,我们要做三件事。”她提起笔,蘸了墨,在纸上写下第一行字。
“第一,制定详细的清点流程。”她的笔尖在纸上移动,字迹工整清晰,“接收古籍时,需两人同时在场,逐卷核对调拨单。核对时,不仅要看书名,还要看卷数、册数、版本特征。每核对一卷,立即在调拨单副本上标注,并记录该卷的外观状态——纸张颜色、装帧方式、有无题跋、印章等。核对完毕,双方签字画押。”
青黛一边研墨,一边认真听着。
“第二,清点过程中,全程不得离开人。”苏清辞写下第二点,“古籍放在堂屋正中这张桌上,清点时门窗敞开,确保光线充足,也确保……外面的人能看见我们在做什么。每清点一卷,记录其具体内容、破损情况、虫蛀位置、污渍面积。记录要详细,要客观,不掺杂主观判断。”
她顿了顿,补充道:“清点时需戴手套——我们没有棉布手套,就用干净的旧布缝两副。每清点完一卷,古籍放回原处,不得叠压。每日清点结束,所有古籍装入箱中,箱子上锁,钥匙你保管一把,我保管一把。”
青黛用力点头:“奴婢记住了。”
“第三,”苏清辞写下最后一点,“我们需要尽快了解这批书。”
她放下笔,看向青黛:“三十六卷古籍,涉及经史子集。我虽读过一些,但版本、真伪、内容细节,未必全知。我们需要资料。”
青黛为难:“主子,咱们这里……哪来的资料?”
苏清辞沉默片刻。
她的目光落在窗外。院墙外,皇宫的楼阁殿宇在雨后初晴的天光下露出轮廓。那里有藏书阁,有翰林院,有无数典籍。
但那些地方,不是她能去的。
一个冷宫废妃,没有资格踏入藏书阁。
“青黛。”她忽然开口,“你去打听一下,这批古籍是从内库哪个分库调出的?经手人是谁?调拨前有没有经过其他人之手?还有——尚宫局那位女史,叫什么名字?在尚宫局任何职?平日与哪些宫院来往密切?”
青黛一愣:“主子,这些……奴婢怎么打听?”
“去找哑婆子。”苏清辞的声音很轻,“给她些好处。炭,或者吃食。她虽然哑,但不聋不瞎,在宫里这么多年,总有些门路。再不济,让她去找相熟的老太监打听。记住,打听时要装作闲聊,不要直接问古籍的事。就问尚宫局最近忙不忙,太后寿辰各宫都领了什么差事,那位女史看着面生,是不是新来的……诸如此类。”
青黛明白了:“奴婢懂了。”
“小心些。”苏清辞叮嘱,“不要让人察觉我们在刻意打听。尤其是……长春宫的人。”
听到“长春宫”三个字,青黛的脸色又白了几分。
她用力点头:“奴婢一定小心。”
苏清辞重新拿起笔,在纸上写下那几个关键的书名。
《春秋左传注疏》——注疏类,版本众多。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缺页、错简、注疏混入后世伪注。
《史记集解》——集解类,卷帙浩繁。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卷数不对,集解部分缺失。
《昭明文选》——诗文总集,纸张脆弱。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虫蛀、水渍、墨污。
《杜工部集》《东坡全集》——个人别集,版本复杂。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版本真伪,内容删改。
《梦溪笔谈》——笔记类,内容庞杂。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分类错误,内容残缺。
每一个可能的问题点,她都在旁边做了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