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日一早,你去听雨阁传旨。”周景珩的声音很淡,“就说苏婉美人昨夜献诗有功,朕心甚慰。赐她……南海珍珠再加一斛,云锦再加十匹。另赐御制《诗经》一套,让她好生研读。”
李德全一愣,随即躬身:“是,奴才记下了。”
“还有。”周景珩顿了顿,“告诉苏婉美人,朕知她膝盖有旧伤,特许她闭门休养十日。这十日内,不必向皇后请安,也不必参加任何宫宴。”
“是。”
李德全退下。
暖阁内又只剩下周景珩一人。
烛火摇曳,在他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炭火盆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他端起已经冰凉的参汤,看着汤面上凝固的油花,眼神深邃。
苏清辞。
这个名字在脑海中浮现。
今夜宴席上,她站在大殿中央,月白色的宫装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她微微垂首,声音清朗,将那四句诗一字一句吟出。那一刻,整个大殿的目光都集中在她身上——惊艳,震撼,复杂,忌惮。
秦时明月汉时关,万里长征人未还。
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
好诗。
好气魄。
好一个……不甘于后的女子。
周景珩放下汤碗,瓷碗与紫檀木桌面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棂。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得他玄色常服的衣摆猎猎作响。
窗外月色清冷,洒在庭院中的积雪上,泛着银白的光。远处宫墙巍峨,在夜色中如同蛰伏的巨兽。更鼓声从远处传来,四更了。
他望着这深宫夜色,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欣赏吗?
自然是欣赏的。如此才华,如此机敏,如此……懂得在关键时刻,展现该展现的东西。她今夜那首诗,不仅赢得了满堂喝彩,更是在向他传递某种信号——她不是寻常妃嫔,她有能力,也有野心。
忌惮吗?
或许。
一个女子,有才华不可怕。可怕的是,她有才华,还有野心,更懂得如何运用这份才华,去实现那份野心。今夜楚王那番话,虽然让他不悦,却也不无道理。
如此明珠,置于后宫,是否有些可惜?
周景珩闭上眼睛,寒风吹在脸上,刺骨的冷。
可惜不可惜,不是楚王该过问的事。
苏清辞是他的妃嫔,是他后宫中的一员。她的才华,她的能力,都该为他所用,为这后宫,为这朝堂,为他……所用。
至于其他……
周景珩睁开眼,眼中一片冰冷。
没有其他。
他转身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摊开奏折,提起朱笔,笔尖蘸满朱砂,在奏折上批阅。动作沉稳,节奏平稳,仿佛刚才那番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有些东西,已经种下了。
烛火摇曳,在墙壁上投下晃动的影子。炭火盆燃烧的噼啪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窗外风声呼啸,像是无数鬼魅在嘶吼,又像是某种预兆,预示着即将到来的风暴。
而这深宫之中,从来都不缺风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