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离京的第七日,长安城飘起了细雪。
雪粒子不大,落在青瓦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食桑叶的声音。听雨阁庭院里那株老梅的枝头积了薄薄一层白,红梅映雪,香气被冷空气压得沉甸甸的,只在风起时才能嗅到一丝清冽。
苏清辞站在廊下,看着雪花飘落。
她今日穿了一身藕荷色绣银线缠枝莲的宫装,外罩月白色狐裘斗篷,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素银梅花簪——这是她特意选的,既不显寒酸,也不过分张扬。青黛站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紫檀木匣子。
“美人,辰时了。”青黛轻声道。
苏清辞点了点头,指尖在袖中轻轻摩挲。那里藏着一方素帕,帕子里包着几粒安神香丸——是她昨夜亲手调的,用了白芷、檀香、合欢皮,又加了一味远志。香气清雅,不浓不腻。
“走吧。”
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这场雪。
主仆二人踏出听雨阁,细雪落在狐裘的绒毛上,瞬间化成一粒粒细小的水珠。宫道上的积雪已被宫人扫开,露出湿漉漉的青石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沿途遇到的宫人纷纷避让行礼,眼神里藏着好奇、敬畏,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坤宁宫在皇宫中轴线的最北端。
那是皇后的居所,本该是六宫最尊贵、最热闹的地方。可越往北走,宫道越安静,连扫雪的宫人都少了。两侧宫墙高耸,朱红色的漆面在雪天里显得格外沉郁,墙头琉璃瓦上的积雪反射着灰白的天光。
走到坤宁宫门前时,苏清辞停下脚步。
宫门紧闭,门楣上“坤宁宫”三个鎏金大字在雪光中泛着冷硬的光泽。门前没有守门的太监,只有两名穿着青色宫装的宫女垂手侍立,见到她来,其中一人上前半步,福身行礼。
“奴婢玉竹,见过苏婉美人。”
声音清脆,不卑不亢。
苏清辞打量她一眼。这宫女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眉眼间透着沉稳,身上宫装的料子虽不华贵,但浆洗得笔挺,袖口领口一丝褶皱也无。
“有劳通传,妾身苏氏,前来向皇后娘娘请安。”
玉竹抬眼看了她一下,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垂下眼帘:“美人稍候。”
她转身推开宫门,身影消失在门后。
门开合的瞬间,苏清辞瞥见里面的景象——庭院宽阔,却空荡荡的,只有几株枯树伫立在雪中,枝桠嶙峋。没有假山流水,没有亭台楼阁,连最常见的石凳石桌都没有。整个院子干净得近乎荒凉。
青黛在她身后轻轻吸了口气。
苏清辞没有回头,只是静静站着。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化成细小的水珠,视线有些模糊。她闻到空气中飘来一股淡淡的药香——苦中带甘,是常年煎药才能浸透墙壁梁柱的味道。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宫门再次打开。
玉竹走出来,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皇后娘娘请美人进去。”
“有劳。”
苏清辞踏入坤宁宫。
脚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庭院比她刚才瞥见的还要大,正殿五间,左右各有配殿,但门窗紧闭,廊下连个灯笼都没挂。只有正殿的门开着一条缝,透出昏黄的光。
玉竹引着她走到正殿门前,停下脚步。
“美人请在此稍候,容奴婢再通传一声。”
苏清辞点头,目光落在殿内。
从门缝里能看到里面的陈设——正对门是一张紫檀木雕花宝座,铺着明黄色锦垫,但空着。两侧各摆着四张酸枝木圈椅,椅子上铺着石青色坐褥。地上铺着深红色地毯,边缘已经磨损,露出底下青砖的痕迹。
整个殿内没有熏香,只有那股药味更浓了。
“娘娘,苏婉美人到了。”
玉竹的声音从殿内传来。
片刻后,一个略显虚弱的女声响起:“让她进来吧。”
苏清辞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殿内光线昏暗,只有靠窗的炕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剪得很短,火焰只有豆大。炕上铺着厚厚的锦褥,一个女子半靠在引枕上,身上盖着墨绿色绣金线凤纹的锦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