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折已经翻开,上面用朱笔做了批注,鲜红的字迹在宣纸上格外醒目。周景珩的手指抚过那些字迹,动作很慢,像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以工代赈,修缮旧渠。”他缓缓念出奏折上的话,“此法甚妙。既安顿了流民,又兴修了水利,一举两得。”
“陛下明鉴。”谢云澜躬身,“此乃臣阅览古籍,见前朝有类似记载,结合当下旱情所思。”
“哦?”周景珩抬眼,“哪本古籍?”
谢云澜心头又是一紧。
他早料到皇帝会问,也早准备好了说辞。但此刻真正面对,还是觉得喉咙发干,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回陛下,”他稳住声音,“《齐民要术》中有载,前朝永和年间,江北大旱,时任刺史曾征调灾民修缮河道,以工代赈,成效显著。另,《水经注》中亦有类似记载,臣……”
“谢卿。”周景珩打断他,“这些古籍,朕也读过。”
谢云澜的话戛然而止。
他抬起头,看见皇帝的目光依旧平静,但眼底那点星火,似乎亮了些。
“《齐民要术》中确有记载,但所言简略,只提‘征民修渠,以工代赈’八字。”周景珩缓缓道,“《水经注》更是只记水文地理,未涉民政。谢卿的奏疏里,却详细列出了如何征调、如何分工、如何发放粮饷、如何监督工程,甚至……如何防止官吏中饱私囊。”
他顿了顿,手指在奏折上轻轻一点。
“这些细节,古籍中可没有。”
殿内一片寂静。
炭盆里的银炭噼啪作响,火星溅起,又很快熄灭。龙涎香的气味越来越浓,几乎要凝成实质,压在人的胸口。
谢云澜感觉后背有冷汗渗出。
官袍的布料贴在皮肤上,湿漉漉的,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陛下明察。”他躬身,声音尽量平稳,“古籍记载简略,臣只是根据书中所述,结合当下实际情况,做了一些推演和完善。臣在翰林院多年,平日除了修书撰史,也常关注朝政民生,这些细节,是臣平日所思所虑,并非……”
“并非什么?”周景珩问。
声音很轻,但像一把刀,悬在头顶。
谢云澜闭上眼,又睁开。
“并非……他人所授。”
他说出这句话,感觉喉咙像被砂纸磨过,干涩得发疼。
周景珩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双眼睛依旧深邃,像要把人吸进去。目光在谢云澜脸上停留了很久,久到谢云澜几乎要以为,皇帝已经看穿了一切。
但最终,周景珩只是点了点头。
“谢卿才学甚佳,心系国事,朕心甚慰。”
他放下奏折,身体向后靠进椅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敲。
“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依旧平静,“翰林清贵,当专注于修书撰史。奏对之事,自有言官与各部臣工。谢卿……当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
四个字,像四根针,扎进谢云澜心里。
他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在一瞬间凉了。
皇帝知道了。
就算不知道全部,也一定起了疑心。否则不会这样敲打他,不会用这样的语气,说这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