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推开,高德忠快步走进来,手中捧着一个用火漆封缄的牛皮信筒。信筒很旧,边缘有磨损的痕迹,筒身上沾着干涸的泥点,还有几道明显的刀痕。火漆是暗红色的,印着一只展翅的鹰——楚王府的徽记。
“八百里加急,北境军报。”高德忠将信筒双手呈上,声音压得很低,“天未亮时到的,送信的军士累垮了三匹马,人刚到兵部门口就晕过去了。”
周景珩接过信筒。
牛皮触手粗糙,带着北地风沙的粗粝感。火漆已经凝固硬化,他用指甲撬开边缘,火漆碎裂时发出清脆的“咔嚓”声。信筒内是一卷用油纸仔细包裹的奏报,以及一封没有封缄的私信。
他先展开奏报。
纸张是北境特有的粗黄纸,质地坚韧,边缘有些毛糙。字迹是周景琰的亲笔,用的是行军时常用的硬毫,笔锋凌厉,墨色浓重,有些笔画因为书写急促而微微晕开。
“臣弟景琰谨奏:自九月初七至今,北狄于白水河北岸频繁调动兵马。据哨探回报,其龙城大营新增骑兵约两万,狼居胥草场集结部族兵逾三万,白水河渡口北岸营帐已增至四百余顶,每日有大队骑兵操练,烟尘蔽日。”
“九月十五、十八、廿一,我边境巡防小队与狄人游骑发生三次小规模冲突。狄人游骑人数均在百骑以上,装备精良,战术娴熟,不似寻常劫掠。三次冲突,我军伤七人,亡三人;斩敌首级二十四,俘重伤者二人,皆于押解途中自尽。”
“九月廿五,白水河南岸三处烽燧夜间遭袭,烽火台被毁,守卒九人全部殉国。现场遗留狄人箭矢十七支,箭镞形制为阿史那部王庭亲卫专用。”
“臣研判,北狄此番举动,绝非寻常边境骚扰。其兵马集结之速、调动之频、战术之狠,皆指向大规模南侵之预谋。阿史那咄苾新得左贤王位,急需战功稳固权势,今秋草原水草丰美,马匹膘肥体壮,正是用兵之时。”
“臣已命北境三镇进入战备,加固城防,清点粮草军械。然去岁北地雪灾,今春又逢旱,军屯收成不足往年六成。现有存粮,仅够三镇守军及边民支撑四月。若战事起,粮草必成掣肘。”
“恳请皇兄速拨粮草三十万石,军械五万套,箭矢百万支,火油三千桶。并请旨,准臣提高边境警戒至一级,必要时可先发制人,驱逐渡口北岸之敌。”
奏报到此结束。
最后一行字写得格外用力,墨迹几乎透纸背。
周景珩放下奏报,殿内一片死寂。烛火跳动,将他的影子投在身后那幅巨大的大周疆域图上。图上北境防线用朱砂勾勒,像一道蜿蜒的血痕,横亘在草原与中原之间。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那封私信。
信纸是普通的宣纸,折叠得很整齐。展开时,一股淡淡的松墨香气飘散出来——那是周景琰惯用的墨,掺了松烟和冰片,写出来的字带着北地的冷冽。
“皇兄亲启。”
“边境事急,奏报中已详陈。弟唯有一言:此番狄人异动,绝非偶然。阿史那咄苾此人,弟三年前在边境交易市集曾远远见过一面。彼时他尚是不得宠的庶子,眼神却如饿狼,盯着我大周商队的货物,像盯着唾手可得的猎物。今既得势,必不甘蛰伏。”
“京中近日风波,弟已听闻。”
看到这一句,周景珩的手指微微一顿。
烛光下,字迹清晰。
“黑水部之事,玄武密信已至。此组织凶名在外,跨境行刺,所图非小。弟在边境多年,与狄人打交道,深知其行事风格:若无内应,绝难在京畿重地如此从容下手。皇兄彻查朝中,务必谨慎。”
“另……”
墨迹在这里有短暂的停顿,留下一个微小的晕点。
“望皇兄与……苏美人,务必珍重。”
“苏美人”三个字写得有些迟疑,笔画不如前后连贯,最后一个“人”字的捺笔甚至有些发飘。
周景珩的目光停在这三个字上。
殿内烛火“噼啪”爆开一个火花。
他继续往下看。
“北狄豺狼,其心叵测。彼等行事,惯用连环计:明面陈兵边境施压,暗里遣细作渗透搅局,内外呼应,令人防不胜防。今边境异动,京中又现黑水部踪迹,恐非巧合。内外皆需防范,万不可掉以轻心。”
“弟在边关,必竭尽全力,守土卫疆。然战场瞬息万变,若有不测……望皇兄保重,亦请……照拂该照拂之人。”
“弟景琰,九月初九夜,于白水河大营,灯下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