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部尚书赵崇的脸色已经变了。他站在文官队列前列,身体微微前倾,似乎想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又强行忍住。他想起了那个雨夜,儿子赵文斌跪在书房地上,涕泪横流地交代如何在普济寺被“设计”,如何写下那份要命的供词。
那份供词,此刻就在皇帝手中。
赵崇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低下头,盯着自己官靴前的那块金砖。砖面光滑如镜,映出他有些扭曲的倒影。
“此人便是后宫苏婉美人。”周景珩的声音继续传来,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她虽处深宫,然心系社稷。农事赈济之议,虽未直接呈于朝堂,却启朕深思,间接促成良策。此为一功。”
殿内的议论声更大了。
萧丞相身后的官员中,有人忍不住低声嗤笑:“后宫妇人,懂什么朝政?”
声音虽低,但在寂静的大殿里,还是被不少人听见了。
周景珩的目光倏地扫过去。
那是一名御史台的官员,姓王,是萧丞相的门生。被皇帝目光一扫,他顿时噤声,脸色发白。
“此外,”周景珩收回目光,继续道,“上月宫中生变,有贼人潜入,意图行刺。苏婉美人临危不乱,镇定自若,不仅保全自身,更协助侍卫擒获贼人线索。此番遇险,能不失体统,保全皇家颜面,此为二功。”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有功当赏,有过当罚,此乃朝廷法度,亦是后宫规矩。”周景珩的声音陡然提高,“传旨——”
高德忠躬身应诺,从袖中取出早已备好的明黄圣旨,展开。
殿内百官齐刷刷跪下。
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正好照在高德忠手中的圣旨上,明黄的绢帛反射出耀眼的金光,上面的墨字在光中清晰可见。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后宫苏婉美人苏氏,性行温良,才德兼备。心系社稷,于农事赈济多有建言,启朕深思,间接促成良策;临危不乱,遇险镇定,保全皇家体统。朕感其才德,特破格晋封为从五品苏嫔,赐居缀霞宫听雨阁主殿。另,赏协理六宫之权,辅助皇后、贵妃,打理宫务。钦此——”
圣旨宣读完毕。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跪在地上的百官,有人瞪大了眼睛,有人张着嘴,有人下意识地转头看向身旁的同僚,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听错。
从五品嫔位。
协理六宫之权。
一个无子、无显赫家世、甚至不久前还是冷宫废妃的女子,在短短数月内,从美人连跳数级,晋封为嫔,还获得了协助管理后宫的权力?
这在大周开国百余年的历史上,从未有过先例。
赵崇跪在地上,双手撑地,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脸色铁青,额角青筋跳动,嘴唇剧烈地颤抖着,似乎下一秒就要冲口而出“陛下不可”。
但他没有。
他想起了那份供词。想起了儿子痛哭流涕的脸。想起了萧丞相昨日在府中密谈时,意味深长的那句“赵尚书,令郎的事,陛下既然已经压下,便是给了你面子。有些话,该说的时候说,不该说的时候,一个字都不要多说。”
赵崇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最终,他深深低下头,额头几乎触到冰冷的地砖。砖面的凉意透过皮肤,直抵脑髓,让他发热的头脑稍稍清醒。
不能反对。
至少现在不能。
萧丞相跪在文官首位,面色沉静如水。但若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垂在身侧的手,在紫袍宽大的袖中,已紧紧握成了拳。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
他身后,萧党官员们面色各异。有人惊愕,有人愤怒,有人则露出深思之色——皇帝此举,究竟是何用意?仅仅是宠爱一个妃嫔,还是……另有深意?
武官队列中,几位老国公交换了一下眼神。他们都是跟随先帝打过仗的老臣,对后宫之事向来不感兴趣,但“协理六宫之权”这几个字,还是让他们皱了皱眉。
后宫干政,历来是大忌。
但皇帝金口已开,圣旨已下。
“众卿平身。”周景珩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
百官起身,衣袂翻动之声比之前凌乱了许多。
殿内的气氛彻底变了。
之前的喜庆、热络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压抑的、暗流涌动的沉默。阳光依旧明亮,但照在每个人脸上,却映出各异的神色——惊疑、不满、算计、观望。
周景珩将这一切尽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