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放下最后一张纸,抬眼看向苏清辞。
“你怀疑,这背后牵扯到前朝官员?”
“是。”苏清辞回答得毫不犹豫,“内务府每年采买数额巨大,若按三成溢价计算,一年溢利可达数十万两。如此巨款,绝非几个太监能独吞。必有前朝官员参与分润,或至少……知情默许。”
她顿了顿,声音更沉了几分:“陛下,内务府贪蠹,损耗的是皇家内帑,败坏的是宫廷风气。今日敢焚账册以掩罪,明日未必不敢行更大胆之事。臣妾人微言轻,协理之权恐难彻查。恳请陛下……暗中介入。”
最后四个字,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空气里。
周景珩看着她。晨光中,她坐在绣墩上,脊背挺直如松,月白色的宫装衬得她肤色如玉,那张脸上没有讨好,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坚定。她的眼睛很亮,像淬过火的琉璃,清澈而锐利。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在冷宫见到她的样子。那时她奄奄一息,脸色苍白如纸,但那双眼睛也是这样亮,亮得不像将死之人。
“你想让朕如何介入?”他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苏清辞深吸一口气,知道最关键的时刻到了。
“请陛下派可信之人——如隐龙卫——暗中调查那几家商号的背景、资金往来,以及……与内务府、乃至前朝哪些官员有牵连。”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晰有力,“明面上,臣妾会继续‘协理’,吸引注意。福安等人以为证据已毁,臣妾束手无策,必会放松警惕。此时暗中调查,最易取得突破。”
她说完,御书房内陷入一片寂静。
周景珩的手指在书案上轻轻敲击,那节奏很慢,一下,又一下。阳光已经移到了书案中央,照亮了他手边那摞奏折的边角,也照亮了他修长的手指。檀香的气味在空气中缓缓流淌,混着墨香,形成一种独特而肃穆的氛围。
许久,他忽然开口:“玄武。”
声音不高,但在安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御书房东侧的屏风后,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转了出来。那人穿着深灰色的劲装,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眉眼间带着常年不见天日的苍白。他走路没有声音,像一道影子滑过地面,直到在书案前三步处停下,单膝跪地。
“臣在。”
苏清辞的心跳漏了一拍。她根本没有察觉到屏风后有人。这个叫玄武的人,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
周景珩的目光落在玄武身上,又转向苏清辞,最后,他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激赏。
“准了。”他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玄武,此事由你亲自负责,暗中进行,直接向朕汇报。”
“臣领旨。”玄武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没有多余的情绪。
周景珩重新看向苏清辞。晨光此刻正照在她脸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那阴影随着她轻微的呼吸轻轻颤动。
“苏嫔。”他唤她的封号,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东西,“你做得很好。”
苏清辞的心猛地一跳。她抬起眼,对上他的目光。那双深邃的眼眸里,此刻映着她的影子,也映着窗外透进来的天光。
“继续你的‘协理’,不必打草惊蛇。”周景珩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肯定,“该查的查,该问的问,该罚的罚。明面上,你依旧是那个协理宫务的苏嫔。暗地里……玄武会配合你。”
“臣妾……遵旨。”苏清辞垂下眼,屈膝行礼。
她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快,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奇异的、混杂着紧张与兴奋的情绪。这一步,她走对了。
“起来吧。”周景珩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李德全,送苏嫔回去。”
李德全应声推门进来。苏清辞再次行礼,转身跟着他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景珩已经重新拿起了笔,低头批阅奏折。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玄武依旧跪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门轻轻合上,隔绝了御书房内的景象。
廊下的风比来时更凉了些。苏清辞跟着李德全往外走,脚步踩在青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怀中的锦囊已经空了,但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沉甸甸的,又带着一种奇异的踏实感。
走出乾清宫门时,她抬头看了看天。秋日的天空高远湛蓝,几缕白云像撕碎的棉絮,懒懒地飘在天际。阳光照在宫墙上,将朱红的颜色映得格外鲜艳。
轿子已经候在那里。青黛迎上来,眼中带着询问。
苏清辞对她微微点了点头,没有多说,弯腰上了轿。轿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世界。轿子被稳稳抬起,开始往回走。
轿内狭小的空间里,她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手指无意识地抚过袖口的缠枝莲纹,丝线细腻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能闻到轿内熏染的淡淡檀香,也能听到轿夫整齐的脚步声和轿杆轻微的吱呀声。
御书房里的一切在脑海中回放。周景珩沉静的目光,他敲击桌面的手指,他最后那句“你做得很好”,还有那个像影子一样出现的玄武……
她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轿子转过宫道拐角,听雨阁的屋檐已经出现在视野尽头。秋风吹过,掀动轿帘的一角,露出外面一晃而过的银杏树影,金黄的叶子在阳光下闪闪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