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回头。晨光照在他明黄色的衣袍上,龙纹刺绣在光线下微微反光。他的手背在身后,手指缓缓收紧,骨节泛白。
“查清楚流言源头了吗?”
“尚未。但传播速度极快,显然是有人刻意推动。”
周景珩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秋晨的清冷,吸入肺中,冰凉一片。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沉稳,有力,但胸腔里却像堵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知道苏清辞拒绝了。
他知道真相。
但流言……流言不在乎真相。流言只在乎传播,只在乎破坏,只在乎将一个人钉在耻辱柱上,永世不得翻身。
而他,作为皇帝,作为这个宫廷的主人,作为……她的夫君,他该怎么办?
相信她?力排众议,为她正名?
那流言就会平息吗?不,只会愈演愈烈。人们会说皇帝被美色迷惑,会说皇帝偏袒宠妃,会说皇家颜面扫地。而楚王……楚王手握兵权,是他的胞弟,也是朝中一股不可忽视的力量。若他公然维护苏清辞,与楚王对立,朝局会如何?边境会如何?
可若不信她……
若不信她,他就成了那个被流言左右、被情绪控制的昏君。他就成了那个……连自己女人都保护不了、连真相都不愿去听的懦夫。
“陛下,”门外传来太监的通禀声,“萧贵妃求见。”
周景珩睁开眼。
眼中的情绪已经收敛,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平静。他转过身,走回书案后坐下。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
“宣。”
门开了。
萧贵妃走进来。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月白色宫装,衣料是上好的云锦,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发髻梳得简单,只簪了一支白玉簪,脸上薄施脂粉,却刻意将眉画得微蹙,眼中带着忧色。
她走到书案前,盈盈下拜:“臣妾给陛下请安。”
“平身。”周景珩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贵妃今日来得早。”
“臣妾……”萧贵妃站起身,欲言又止。她抬眼看向周景珩,眼中水光盈盈,像是受了极大的委屈,又像是担忧至极,“臣妾昨夜辗转难眠,今早听闻……听闻一些流言,心中实在不安,这才贸然前来,想……想向陛下禀报。”
周景珩看着她。
晨光照在她脸上,能看清她眼中刻意营造的担忧,能看清她微微颤抖的睫毛,能看清她紧抿的、泛白的嘴唇。她演得很好,将一个“忧心后宫风气、担心皇家颜面”的贵妃演得淋漓尽致。
“什么流言?”他问,声音平静。
萧贵妃咬了咬唇,像是下定了决心:“是关于……关于苏嫔妹妹和楚王殿下的。”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有人说,昨夜中秋前夜,楚王殿下与苏嫔妹妹在御花园水榭……月下私会,情意绵绵。还说……还说两人屏退左右,单独相处许久,楚王殿下还送了苏嫔妹妹信物……”
她一边说,一边小心观察着周景珩的脸色。
周景珩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平静,深邃,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眼中投下细碎的光点,却照不进那深潭的底部。
萧贵妃心中微微一凛。
但她很快稳住心神,继续道:“臣妾本是不信的。苏嫔妹妹素来守礼,楚王殿下也是稳重之人,怎会做出这等……这等有损皇家颜面的事?可流言传得有鼻子有眼,各宫各殿都在议论,臣妾实在担心……担心此事若传出去,不仅损了苏嫔妹妹的清誉,更损了陛下的威严,损了皇家的体统啊!”
她说着,眼中竟真的泛起了泪光。
那泪光在晨光中闪烁,晶莹剔透,衬得她那张美艳的脸更加楚楚可怜。她拿起帕子,轻轻拭了拭眼角,动作优雅,却带着一种刻意的、表演性的哀伤。
周景珩依然沉默。
他看着她表演,看着她流泪,看着她将“担忧”和“委屈”演得如此逼真。书案上的更漏滴答作响,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阳光在书案上移动,照亮了奏折上的字迹,也照亮了他手背上微微凸起的青筋。
“陛下,”萧贵妃见他不说话,又上前一步,声音更加恳切,“臣妾知道,陛下宠爱苏嫔妹妹,可此事……此事关系重大啊!若任由流言传播,后宫风气将乱,宫规将废,届时人人效仿,这后宫……这后宫还成何体统?”
她顿了顿,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充道:“而且……而且楚王殿下手握兵权,镇守北境,若他与后宫妃嫔有染的消息传出去,朝臣会如何想?边境将士会如何想?陛下,此事……此事不得不慎重啊!”
她说完,垂下头,等待周景珩的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