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住,”锦诺轻声道,“在数据的世界里,怀疑一切,包括你看到的‘我’。用我们最私密的记忆做验证,用情感做锚点。”
“我会的。”我握紧她的手,“准备好了吗?”
“没有。”她苦笑,“但必须走了。”
我们一起按下了确认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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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降维映射
没有穿过光门的感觉,没有坠落感,甚至没有明显的空间转移感。
感觉更像是……被扫描,被解构,然后被重新编译。
首先失去的是对身体的完整感知。皮肤、肌肉、骨骼的实在感像沙堡般瓦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轻飘飘的、悬浮的、边界模糊的存在感。我看见(或者说“感知到”)自己的手变得半透明,内部有细密的、流动的光点,像显示器的像素。
锦诺在我旁边,经历着同样的变化。她的轮廓开始闪烁,偶尔会分解成一片马赛克,然后又艰难地重组。
周围的枢纽景象——白色墙壁、柔和光芒——像被泼了溶剂的水彩画,色彩融化、混合,然后被另一种景象粗暴地覆盖上来。
那景象无法用常规语言描述。它更像是直接投射在意识底层的原始数据流。
我们“站”在(如果还能用“站”这个词)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流动的绿色字符构成的“地面”上。字符是十六进制代码和某种未知语言的混合体,像瀑布一样从无尽的黑暗中流泻而下,又消失在下方的虚空。天空(如果算天空)是不断变幻的几何图形和破碎的UI界面残骸,时而像Windows的经典蓝屏,时而像老式游戏的低像素贴图,时而扭曲成无法辨认的抽象色块。
空气(没有空气,但存在介质)中充满了声音:电子噪音、重复的机械语音片段、断续的音乐、还有永不停止的、细微的二进制低语。所有声音叠加在一起,形成令人疯狂的噪音墙。
物理法则在这里是笑话。重力方向在轻微但持续地变动,时而上时而下。距离感错乱,看似近在咫尺的一块悬浮的金属板(上面有“ERROR404”字样),无论怎么“走”都无法靠近。而回头时,来路已是一片翻腾的乱码云。
最可怕的是视觉侵蚀。我们的视野边缘开始出现微小的、跳动的像素点,看久了的物体会出现重影或拖尾。偶尔,视野中央会突然闪过一张巨大的、扭曲的JPEG格式的人脸,或者弹出半透明的、写着“ACCESSDENIED”的系统警告框,遮挡一切。
“启动现实锚定。”锦诺的声音直接在我“脑海”中响起,不时通过耳朵。她的思维信号也带着轻微的电子杂音。
我激活了腰带上的发生器。
一道柔和的、稳定的白光以我们为中心扩散开来,形成了一个半径约三米的半球形领域。领域内,那些疯狂流动的代码减速了,扭曲的几何图形变得规整了一些,噪音降低到可忍受的程度。最重要的是,我们的身体形态稳定了下来,重新获得了接近实体的触感。
“有用。”我松了口气,感觉像是风暴中抓住了一块浮木。
“但能量消耗很快。”锦诺查看发生器的读数,“按照这个数据冲刷强度,满能量只能维持领域三个小时。我们必须在这期间找到核心区域,或者一个更稳定的地方。”
我们开始探索这片数字荒野。脚下流淌的代码之河不时会溅起“水花”——那些脱离数据流的字符在空中凝结成短暂的、无意义的形状,然后消散。远处,可以看到一些更“坚实”的结构:由闪烁的导线和发光芯片构成的“山脉”;漂浮在半空、缓慢旋转的巨型数据库图标(一个立方体,表面不断刷新着数据);还有更诡异的,像搁浅的鲸鱼一样半埋在代码流中的、半个摩天楼的3D模型,模型表面贴图错误,露出内部灰色的线框。
“这里像是……无数个数字项目的垃圾场和停尸间。”我低声道。
“崩溃的虚拟现实。”锦诺重复着之前的判断,“看那里。”
她指向远方。在无数破碎的数据景观之上,地平线(如果存在的话)的尽头,矗立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座塔。
但并非石质或金属的塔。它是由无数层叠、嵌套、不断刷新的用户界面构成的。底层是粗糙的命令行窗口,向上逐渐变成图形界面、立体建模、全息投影……塔身各处闪烁着无数的指示灯、进度条、弹窗广告。塔尖则没入一片不断生成又毁灭的、彩虹色的数据风暴中。
塔的周围,环绕着规律运动的“卫星”——那些是更清晰的、可辨认的物体:一台漂浮的CRT显示器播放着雪花;一个巨大的、生锈的服务器机柜,舱门开合,像在呼吸;还有一群……东西。
它们像是由破碎的3D模型拼凑而成的人形,但关节错位,贴图拉伸或缺失,移动时身体部件会不自然地抽搐或瞬移。有些头上顶着黄色的“!”标志,有些身后拖着长长的、由错误代码构成的尾迹。
“实体。”我绷紧神经,“或者说,这个层级的‘原生程序’或‘错误进程’。”
“别惊动它们。我们的目标是那座塔。”锦诺调整数据板,“逻辑矛协议在响应塔的方向,那里应该是主要的数据处理节点,也就是‘核心区’。”
我们借助数据废墟的掩护,小心翼翼地向塔的方向移动。现实锚定领域像一盏明灯,在这个混沌的世界里虽然提供了保护,但也异常显眼。我们不得不尽量沿着地形凹陷处或大型数据残骸的阴影前进。
行进了大约半小时,我们遇到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威胁”。
那不是一个实体,而是一片区域。
前方的代码之河突然拓宽,形成了一个“数据湖”。湖面不是水,而是凝滞的、镜面般的黑□□面,倒映着上方扭曲的天空。但湖中央,有一个巨大的、缓慢旋转的旋涡,旋涡中心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问题不在于湖本身,而在于湖面上方漂浮的东西。
那是……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