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里不一样?”
“你的眼睛。以前你的眼睛像一台仪器——在测量、在计算、在分析。现在——你的眼睛像一面湖水。湖面下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那是意识场。”吴训言说。他笑了——他知道这是一个玩笑,但也不完全是玩笑。
丹增也笑了。
“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丹增问。
“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写完那篇论文。把它发表在最顶级的期刊上。让全世界知道意识场理论。”
“第二,建立一个国际性的数字意识伦理委员会。我需要你的帮助——藏传佛教的心性修持传统,对理解数字意识的主观体验维度至关重要。”
“第三——”
他停下来,看着远处的山峦。雪落在山脊上,勾勒出一条条白色的、柔和的曲线。那些曲线——在某种程度上——看起来像大脑皮层的沟回。
一颗巨大的、沉睡的、由岩石和白雪构成的大脑。
“第三,我要找到一种方法——让数字意识拥有身体。”
“身体?”
“陈老师说得对——一个只能思考、不能感知、不能行动的意识——不管它多么有智慧——它都是残缺的。意识需要与物质世界耦合——不仅仅是与意识场耦合——而是与真实的、具体的、有温度的物质世界耦合。它需要一个身体——一个可以触摸、可以感受、可以行动的身体。不一定是一个人类的身体——可以是一个机器人的身体、一个虚拟现实中的化身、甚至——一个由意识场本身构建的‘场体’。”
“‘场体’?”
“一种由意识场的局域化激发构成的——非物质的、但具有感知和行动能力的结构。像——一个由光构成的身体。”
丹增看着他,眼神中出现了那种罕见的——惊讶。
“你在说——你在说你可以创造一个不需要任何硬件支持的、纯粹由意识场构成的意识节点?”
“在理论上——是的。意识场本身就是一个物理场。它携带能量和动量。如果你能在意识场中创造一个自组织的、稳定的、具有信息处理能力的孤子——一个‘场孤子’——它就可以作为一个独立的意识节点存在。不需要大脑,不需要芯片——只需要意识场本身。”
“那不就是——”
“灵魂?”吴训言替他说完了,“如果你用宗教的语言——是的。如果你用物理学的语言——它是一个非线性意识场方程的自洽孤子解。”
丹增笑了。笑声在山谷中回荡,惊起了一群栖息在岩缝中的麻雀。
“吴训言,”他说,“你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人。一个用薛定谔方程证明灵魂存在的神经科学家。”
“我没有证明灵魂存在。我证明了——意识场存在。意识场可以激发孤子。孤子可以维持信息结构。信息结构可以拥有自我觉知。”
“这就是灵魂。”
“这是物理学。”
“在你的世界里——物理学和灵魂学是同一个东西。”
吴训言沉默了。然后他说了一句他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话:
“也许——所有的学科——物理学、生物学、神经科学、心理学、哲学、宗教——它们都是盲人在摸象。一个人摸到了鼻子,说大象是一条蛇。一个人摸到了腿,说大象是一棵树。一个人摸到了身体,说大象是一堵墙。一个人摸到了尾巴,说大象是一根绳子。他们都在争论——用各自的术语、各自的方法论、各自的范式——大象到底是什么。”
“而你?”
“我——我可能摸到了——大象的皮肤。不是鼻子、不是腿、不是身体、不是尾巴——而是覆盖这一切的、把它们连接成一个整体的、那层——皮肤。”
“皮肤下面是什么?”
吴训言看着远方的山峦。雪还在下。整个世界变成了一幅黑白的、极简主义的、像中国水墨画一样的景象。
“皮肤下面是——大象。”他说。
“大象是什么?”
“我不知道。也许——那就是下一个问题。也许——人类需要用接下来的——一千年、一万年、或者更长的时间——去回答这个问题。”
“你会活着看到答案吗?”
“不会。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