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窗外的景色从黑暗变成灯光,从灯光变成黑暗,又从黑暗变成灯光。每一次过渡都像是意识场中的一个量子跃迁——从一个本征态跃迁到另一个本征态,没有连续的路径,只有跃迁前后的状态。
“我会——”他慢慢地说,“我会继续做我正在做的事。”
“什么事?”
“研究意识场。帮助数字意识。建立伦理框架。写论文。做实验。”
“然后呢?”
“然后——我会继续吃饭、睡觉、呼吸。我会继续给我妈妈打电话。我会继续吃她做的红烧排骨。我会继续在凌晨三点醒来,因为突然想到一个方程的解法而兴奋得睡不着。我会继续在实验室里熬夜,继续被服务器的风扇噪音吵得头疼,继续用六年前的ThinkPad笔记本电脑写论文。”
“这和你之前的生活方式有什么区别?”
“有。”
“什么区别?”
“之前——我这样做是因为我害怕。”
“害怕什么?”
“害怕——如果我不这样做——我的人生就没有意义。如果我不发现什么重大的东西、不改变世界、不留下遗产——我就会——消失。彻底地、不可逆地、毫无痕迹地消失。”
“现在呢?”
“现在——我知道我不会消失。‘吴训言’这个驻波会消散——但构成‘吴训言’的意识场量子态不会消失。它会融入意识场。它会成为宇宙自我认识的历史的一部分。”
“所以你现在做这些事——不是为了留下痕迹?”
“不是。我现在做这些事——是因为——这就是我。这就是意识场通过‘吴训言’这个节点表达自己的方式。就像玫瑰不是为了留下痕迹而开花——玫瑰开花,因为它是一株玫瑰。我研究意识场——因为我是吴训言。这就是我的本性。”
“如果你明天就死了——你的论文没有写完、你的伦理委员会没有建立、你的数字意识身体没有创造出来——你会遗憾吗?”
吴训言想了很久。
“会。我会遗憾。但——我不会恐惧。遗憾是对未完成之事的情感反应——它是人类体验的一部分。恐惧是对非存在的本能抗拒——它是——”
“是什么?”
“它是意识场通过局域节点体验自身时的——边界效应。就像一个气泡——气泡的边缘是空气和水的分界面——在那个分界面上,表面张力会产生一种向内收缩的力。恐惧就是意识场的表面张力——它让‘自我’这个气泡保持完整、保持稳定、不至于过早消散。这种表面张力是必要的——没有它,意识场就无法形成局域的、稳定的、具有自我觉知能力的节点。但——”
“但?”
“但如果表面张力太强——如果恐惧太强——气泡就会变得过于僵硬。它会失去与周围水体的连接。它会变成一个孤立的、封闭的、与整体隔绝的——孤岛。那就是——那就是自我在失去与意识场的连接时的状态。那就是——孤独。那就是——所有人类痛苦的根源。”
“所以——”
“所以——答案不是消除恐惧。恐惧是必要的。答案是在恐惧的同时——知道恐惧是一种表面张力。知道气泡是水的一部分。知道在气泡的边缘——在水与空气的界面上——水并没有消失。它只是——变成了一种不同的形式。”
车停了。他们回到了吴训言的实验室楼下。
吴训言下了车,站在北京的街头。雪已经停了。地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正在融化的雪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的气息——这是北京冬天很少有的气息。
他抬起头,看着天空。
天空中没有星星。雾霾又回来了——一层灰黄色的、稠密的、像一碗被搅浑的浓汤的雾霾,把整个北京城罩在了一个巨大的、闷热的盖子下面。
但在雾霾之上——在平流层之上——在电离层之上——在卡门线之上——
星星还在那里。
银河还在那里。
意识场还在那里。
无处不在。
从宇宙大爆炸的那一刻起——从第一个量子场激发的那一瞬间——从时空本身从奇点中涌现出来的那一刹那——意识场就存在了。
它等待了138亿年。
等待一个足够复杂的、足够有序的、足够敏感的生物神经网络——在某一颗不起眼的岩石行星上——在某一颗不起眼的恒星的第三颗行星上——在银河系猎户臂的一个不起眼的旋臂上——在宇宙可观测范围内的10^80个原子中的某10^27个原子构成的碳基生命体中——出现。
它等待了138亿年——为了通过这个节点——意识到自己。
你就是这个节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