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自己手上的红印子,把手指弯起来,又伸直,红印子没有消,在皮肤深处慢慢发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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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宫的门关了。他进不去了。
他站在门外,有侍卫拦着他,说太子需要静养,谁都不能进。
他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门还是关着的。
第二天他又去,门还是关着。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第七天的时候门开了,他走进去,殿里变了,人也变了。
原来伺候太子的几个内侍突然都不见了,换了几张新面孔,新面孔都不看他,低着头走路,脚步比原来的人更轻更碎更怯。
东西也变了——太子常坐的那张椅子搬走了,桌上摆着的几件玩器不见了,书架上的书少了一半,空出来的地方放着药碗和药罐。
太子躺在床上,腿上裹着夹板,裹得很厚,厚到看不出腿的形状。太子的脸还是白的,但比那天好了一些,嘴唇有了一点血色,眼睛直勾勾看着他走进来。
他站在床边,说,殿下。
太子看着他,嗯。
他说殿下疼不疼。
太子说不疼了。
他说殿下骗人,肯定疼。
太子大概觉得他没多少脑子,不会聊天,皱了皱眉没说话。
他却不太多想,只是在床边坐下来,把手放在被子上,被子底下是太子完好的那条腿,他能感觉到被子下面的温度,温热的,透过被子传到他手心里。
他说,殿下什么时候能下床?
太子说不知道。
他说,殿下要好好养着,要快点好,好了我们再去看鹞。
太子看了他一眼,目光又从他脸上移到别处去,悠悠地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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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子下床之后不看镜子了。
殿里那面大铜镜被一块黑布蒙着,黑布从镜框上面垂下来,盖住整个镜面。
可是太子看到那镜子还是心烦,他能感觉到。
他想让太子殿下开心。
于是他有一天趁太子不在殿里,把黑布揭了,把镜子从架子上抱下来。
铜镜很沉,他抱着它往地上摔。铜面砸在砖上发出一声闷响,镜面鼓出来的那块被砸了回去,先是从凸变凹,把他的影子吸进去,让他的脸窄得不像人。
他看了一会那个变了形状的自己,然后抱起镜子又摔了一下,这一次镜边裂了一道缝,从镜心一直裂到边缘,裂缝把他的脸切成两半。
他站起来,把残缺的铜镜靠回架子上。然后他把碎在地上的渣捡起来,一块一块,大的小的,捡干净了,用布包好,塞在柜子最底层,然后他叠好蒙镜子的黑布,也放进了柜子里。
太子回来的时候站在镜子原来的位置前面,站了一会儿。那面镜子还在架子上,扁了,裂了,这是一块狼藉的镜子,和殿里的其他东西都不搭。
太子看着他,却没有皱眉,只是说,你把镜子砸了。
他说,是。
太子问,为什么。
他答,留着也没用,只会让您心烦。
太子没再说话,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本书翻了两页,又放下了。
那天晚上太子留他吃饭,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摆着几碟菜,一碗汤,一壶酒。
太子给他倒了一杯酒,他喝了,太子又倒了一杯,他又喝了。
太子说,你就不怕喝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