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笔放下,看着我,说,你从前不会说这种话。
我要快些记起来。这样就不至于这样惹他烦。
最后这一句写在页边,字很小,挤在那里,像是怕被人看见。
我盯着那一行字。字迹是我的。每一笔都是我写的。
这些字从我的手里写出来,落在纸上,一笔一画,端端正正。
我认得这个字迹。
这是我谢晏清的字。
谢晏清。
这三个字从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像有什么东西在头顶炸开了。
我看见谢家的门楣。看见父亲站在正厅里,穿着官服,手里拿着笏板。看见母亲坐在窗前做针线,针脚很密,密密地走。看见东宫的廊下,我穿着月白衣裳,站在太子面前,说殿下明天去看鹞。看见太子从树上摔下来,腿折成一个不该有的角度,脸白得像纸。看见东宫的铜镜被我转了身,镜面朝墙,太子站在镜子原来的位置前面,站了很久。
我看见官兵涌进谢府。看见父亲被架着出来,官服被扒了,只穿着中衣。看见母亲摔在地上,没有人扶她。看见自己被人按在地上,月白衣裳被扒了,换上灰布粗衣。看见掖庭的水坑结了冰,我蹲在冰前面看自己的脸。看见有人踢我,有人骂我,有人把脏水泼在我身上。看见墙角,我缩在那里,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
看见那个人来。穿着体面的衣裳,站在我面前,说,谢公子,跟奴才走吧。
看见萧帝站在我面前,穿着常服,散着头发。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他说,从今天起,你叫春迟。御前伺候。
看见绛点居的镜子。看见自己坐在镜子前面,身后是满案的赏赐。看见自己提笔写:镜里朱颜犹未改,君心早逐楚天鸿。
看见行宫的帐顶。月白色的,绣着云纹。我躺在帐子底下,头疼得很,想不起来自己是谁。
全回来了。
我站在案前,手里攥着那叠纸,攥得很紧,纸边都皱了。低头看那些字——若此后日日都如此,我这一生也算没有白活。
我笑了一下。嘴角往上翘了翘,又放下来。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
把这些纸重新放回匣子里,绳子扎好。
手是抖的,扎了两遍才扎紧。
走到镜子前面站着。镜子里那个人穿着青灰色直裰,立着领,束着发冠。
我看着镜子里那个人。他也看着我。我知道他是谁。他是谢晏清,也是春迟。
谢晏清记得一切——记得谢家,记得东宫,记得掖庭,记得自己是怎么变成春迟的。
春迟记得这几个月——记得药苦,记得蜜饯甜,记得他说你同旁人不同,记得爱他。
两段东西想要拼在一起,但拼不严实。中间有一道缝,缝里漏出来的全是荒唐。
真的好奇怪,我现在想起来了,可我感觉我还爱他……
原来无论是忘掉还是不忘掉,我骨子里仍会去爱这个人。
这算什么。这到底算什么。
我伸手摸了一下镜面。铜的,凉的。镜子里的那个人也伸手摸了一下。指尖对指尖,隔着一层镜子。
(批语:我看完了我看完了。我现在整个人都不好了。
“我要快些记起来。这样就不至于这样惹他烦”——这是失忆的春迟写的。他在最无知的时候,说出了最真心的话。他不知道从前的事,不知道谢家,不知道掖庭,不知道萧帝对他做过什么。他只知道这个人对他好,他就想把一辈子给他。
然后他想起来了。他全想起来了。他想起来萧帝看着他谢家倒台没有说话,想起来萧帝把他变成太监留在身边,想起来自己在绛点居里写诗断情。他想起来自己决定再也不动心。但他也看到了这些日记。他知道自己失忆之后,又爱上了萧帝。哪怕什么都不记得,还是爱上了。
后来他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会爱他。恨过,决定不爱了,然后忘了恨,又爱了。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挖不掉的。
你们说,他现在该怎么办。他知道自己爱他。他也知道自己不该爱他。他还知道自己就算什么都不记得也控制不了这件事。饮水的故事果然是骗人的。春迟哪里绝情了。他根本绝不了情。
天啊我缓一缓缓一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