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伯峥没接,只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礼部翻旧例,尚可说是谨慎;如今连宗室问安、侍疾、入宫、出宫的规制都一并理了,便不像是防患未然,倒像是已经有人在替后头那一步先铺路。
安越垂着眼,看着自己碗里那半块没怎么动的鱼,心里却一寸寸沉了下去。
安国公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能说的,他会自己说;不想明说的,追问也问不出什么。何况他身在那个位置,许多话本就不能摆到明面上讲。
晚膳散了后,安越回了自己院里,先在案前坐了半晌,才叫人去请林暮雪。
林暮雪来时,外头天已经黑了。
她今日从书坊回来得晚,身上还带着一点外头的凉气。进门后把披风解下来,递给身后的丫鬟,这才抬眼看安越:“出事了?”
安越摇了摇头:“还没有。”
林暮雪听完,却没有立刻松神,只走到她对面坐下:“那就是快了。”
安越看了她一眼,把安伯峥晚膳时那几句话原原本本说了。
林暮雪听完,手指搭在桌沿上,一下也没动。等安越说完,她才慢慢道:“若只是担心前线,礼部不会先翻这些。”
“我也是这么想。”安越低声道,“前头还没真乱,京里倒先忙起来了。”
林暮雪没立刻接话,只垂眼看着桌角那一小块灯影,过了一会儿,才伸手把安伯峥方才随手搁下的那只茶盏转了半圈。
“礼部倒是勤快。”她道。
安越看了她一眼。
林暮雪抬起眼,声音仍旧很淡:“这种东西,平日里懒得很。真肯翻起来,总不会只是为了摆着好看。”
前世齐王兵败以后,朝里先动的,也不是刀兵,而是这些看着最不打眼的东西。礼部翻旧例,宗正寺理章程,言官开始一点点提“国不可一日无主”“宗室当有人暂理朝务”。
安越起身走到案前,把手边近来收到的几封信抽出来,递给林暮雪。
林暮雪低头看了一眼:“端王的?”
“嗯。”
“前线的公文走明路,按规矩先到长史手里,再进书房。”安越低头看着信纸,慢慢道,“可他私下写来的信,从前总会把公文里最要紧的那层意思再带一句。未必写得明,可轻重总归能看出来。是怕中间传递有误,也是怕京里只看公文,看不出事情缓急。”
林暮雪把信放回去,轻轻道:“这一回,倒像是真只剩家常了。”
灯火在信纸上晃了一下。
安越垂眼盯着那几封信,半晌,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他什么时候这么会说废话了。”前世齐王兵败,端王回不来。齐王那边先出了事,端王又被支去江南,京里一下空了。若不是安太后暗中递出那封信,端王半路折返,抢在世家前头一步回京,后头是什么局面,谁也说不准。
而这一世——
端王不是被支走,是自己去了前线。
齐王也不在京里。
若世家还想走前世那条路,最要紧的就不是前线战事如何,而是——端王能不能及时回来。
安越把那几封信合上,声音一点点冷了下去:“他们是想拖住他。”
林暮雪看着她:“你确定?”
“若只是一件事,还能算意外。”安越道,“信里一句公务都没了,京里这边却又在替后头铺路,这就不是巧。”
安越低头看着那封信,过了片刻,才把它慢慢合上。
“他不是防我。”她停了片刻,又道:“前线未必是真出大事了。可端王那边,多半已经在回京路上遇到了麻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