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溺水而死的人,口鼻确实会有泥沙和水草。但如果是死后被人抛入水中,口鼻同样可能有少量泥沙——因为尸体在水中浸泡,水会渗入口鼻。区分生前溺水和死后入水,光看口鼻不够,还得看——"
她停了一下,斟酌了一下措辞。
"还得看肺。"
"肺?"莫七皱眉。
"生前溺水的人,挣扎时会大量吸水入肺,肺会膨胀、充血,颜色发紫。死后入水的人,肺里只有少量水渗入,不会膨胀。"沈禹说,"但这个——要打开胸腔才能看到。"
莫七沉默了。
他知道她说的有道理。但在大梁朝,仵作验尸有一条铁律——不得开膛破肚。
这不只是规矩,更是禁忌。
死者入土为安是天理。即便是仵作验尸,也只允许查看体表——勒痕、瘀青、伤口、骨折,这些用眼睛看、用手摸、用银针试就够了。打开身体这种事,在整个大梁的认知里等同于辱尸,是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你这个想法——"莫七看着她,语气复杂,"先搁着吧。"
他没有说她错了。
但他也没有说她对了。
沈禹明白他的意思。不是不认可,是不能认可。至少在这个当下,在这个屋子里,这些话说说可以,拿到衙门里去说就是找死。
她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说。
莫七喝了口水,又开口了。但这一次他说的不是验尸的技术,而是规矩。
"你既然要跟我学这个行当,有三条规矩你得记住。"
"第一,验尸不带私心。你和死的人有什么交情、有什么仇、有什么利害,统统放下。死人已经不会说话了,你是替他说话的人——你要是歪了嘴,那他就永远被冤枉了。"
"第二,不该说的不说。你在验尸格上写什么就是什么,推官怎么判是推官的事。但你写的得是真的。有人逼你改,你可以不改,但不要硬顶——硬顶没用,你还没有硬顶的资格。把真的东西留下来,记在自己的本子上,总有一天会用到。"
"第三——"莫七看着她,目光忽然锐利了一些。
"不管你是谁,不管你为什么来这里,既然到了我这儿,就好好做你的仵作。别拿死人的事当跳板。"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重。
沈禹被这目光盯着,心里微微一沉。
她知道莫七这话是什么意思——他虽然没有追问她的来历,但他不傻。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手上有疤、懂医术、知道怎么分辨上吊和勒死,大冬天独自从泗州赶到京城来"学仵作"——这故事怎么看都不简单。
莫七不问,不代表他没有猜。
他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划一条线——你可以有秘密,但别把秘密带到验尸台上来。
沈禹站直了身子。
"我记住了。"她说。
莫七看了她一阵,点了点头。
"行了。"他说,"明天跟我去义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