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蛮,喝药了。”
叶唯端着一碗药,坐在她的床边。
谢小蛮睁开眼睛,看着叶唯。
叶唯也老了。五十七岁的她,头发花白,眼角布满细纹,手指因为长年伏案写字而严重变形。但她的眼睛依然明亮,声音依然沉稳。
“叶姐姐,我是不是快死了?”谢小蛮的声音很虚弱。
“胡说。”叶唯把药碗递给她,“你还能活二十年。”
谢小蛮接过碗,喝了一口,皱起眉头。
“苦。”
“良药苦口。”
“我不想喝。”谢小蛮把碗推开,“反正喝了也好不了。”
叶唯看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小蛮,你答应过我的。”她的声音有些发涩,“你要比我活得久。你要看着我死了,给我写墓志铭。”
谢小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对,”她说,“我答应过你的。”
她端起碗,一口气把药喝完了。
“好苦。”她皱着鼻子,像年轻时一样。
叶唯接过碗,放在桌上,握住她的手。
“小蛮,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陪了我三十六年。”叶唯的眼眶红了,“从显庆元年到现在,整整三十六年。你是我在这个时代,最亲的人。”
谢小蛮看着叶唯,眼泪流了下来。
“叶姐姐,你也是我最亲的人。”她的声音有些发颤,“我进宫的时候,才十五岁,什么都不懂。是你教我读书写字,是你教我做人做事,是你在我最难过的时候陪着我。”
“你说,如果有一天你不在了,我会想你的。我现在告诉你——我也会想你的。比你想我,还要想。”
叶唯点了点头。
窗外,雪落无声。
谢小蛮闭上眼睛,她梦到了自己十五岁那年,第一次见到叶唯的情景。
那个穿着青色官服的、眼睛永远带着坚定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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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裴居道一个人坐在大理寺的值房里,面前摊着一卷空白的纸。
他想写点什么。
想写李冲妻儿的死,想写黑齿常之的死,想写那些被他亲手送进地狱的人。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写。
他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我罪孽深。”
然后他停了笔。
他看着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炭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