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深沉的寂静。
墨玄的报告没有激动人心的褒奖,只有冰冷的概率和风险评估。但正是这种绝对的理性,让这份支持显得格外有分量。它没说这方案“好”,只说它“可能有用”,且“风险可控(在特定条件下)”。
赤霄脸上的怒容僵住了,慢慢被一种混杂着震惊、困惑和极度不爽的表情取代。他无法反驳墨玄,天道的延伸意识在“计算”这件事上拥有绝对权威。但他本能地抗拒这个结论。“就算……就算有点用,”他声音干涩,带着挣扎,“这牵扯多大?要动多少人的盘子?为了池子里那些……”
“赤霄大人,”沈知微忽然开口,声音清晰而平静,“飞升池区每年因直接冲突及间接原因(匮乏、绝望)损失的散仙,占当年飞升者总数的百分之十一到十五。其中,约有百分之三具备可观测的、达到天庭最低录用标准的潜力禀赋。这份‘损耗’,长期来看,是否也是天庭的损失?□□成本,是否也包括了这部分潜在生产力的湮灭,以及由此积累的、终将爆发的怨恨?”
她没有用道德说教,而是用了另一种“成本收益”的算法。这是赤霄或许更能理解的语言。
赤霄再次沉默,胸膛起伏。他看向云弈。
云弈长长地、缓缓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仿佛带着千钧重量。他站起身,走到观测窗前,背对两人,望着外面永恒流动的冰冷虹桥和更远处那些巍峨而沉默的天庭主建筑群。他的背影,第一次显出一种与慵懒截然不同的、沉重的疲惫感。
“墨玄的报告,看到了。”云弈的声音有些飘忽,“赤霄,你的顾虑,一点没错。这是雷区边上跳舞,一个不好,跳舞的和看跳舞的,都得沾一身因果,粉身碎骨。”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深处有一种奇异的光芒在跳动,像是冰层下的暗火。
“但是啊,”他顿了顿,“这天道运行管理局,尤其是咱们这个‘临时’的、专门处理‘结构性’问题的办公室,是干什么的?”
他自问自答,声音略微提高:“不就是因为现有的‘规矩’运行久了,有些地方生了锈,卡住了,甚至开始自己跟自己打架,弄出一堆像飞升池区这样的烂疮,才需要我们来‘分析’,来‘干预’吗?如果什么都按老祖宗的规矩来,一成不变,那还要我们做什么?都去执法殿跟着你劈雷不好吗?”
赤霄闷声道:“那也不是让你乱来!”
“是不是乱来,墨玄给了个不是‘否定’的答案。”云弈走回桌前,手指点在那份方案上,“至少,它指出了一个可能性——或许不用总是靠‘劈雷’来止血,可以试试能不能让伤口少流点血,甚至……慢慢愈合一点。”
他看向沈知微,目光复杂:“沈知微,你知道这份东西递上去,就算最顺利,你要面对什么吗?”
“知道。”沈知微点头,“质疑、抵制、阳奉阴违、可能的构陷,以及如果失败,全部责任。”
“如果成功,功劳未必是你的,但风险一定是你的。”云弈补充。
“明白。”
云弈又沉默了片刻,忽然对赤霄说:“赤霄,帮我个忙。这份东西,以咱们‘临时办公室’的名义,附上墨玄的初步推演报告,先不走正式流程,私下递给你家殿主看一眼。就说是……一个有点意思的‘想法’,想听听他的看法。别说是正式方案,更别提我或者这实习生。”
赤霄瞳孔一缩:“你让我去当说客?殿主他……”
“不是让你说客。是让你去‘问路’。”云弈眼神锐利,“你殿主执掌刑罚亿万年,见过无数轮回。你问他,是觉得现在这样天天灭火舒服,还是……看看有没有可能,让火苗一开始就别烧那么大?不用他表态,就听听他的‘看法’。”
赤霄脸色变幻,显然内心激烈斗争。最终,他看了一眼墨玄镜面上那冰冷的概率数字,又看了看沈知微平静无波的脸,狠狠一咬牙。
“我只递,不说任何话!殿主什么反应,我原样带回!”他几乎是低吼出来,一把凌空抓过那份方案的数据流,塞进一块专用的赤玉符牌中,转身大步离开,战靴踏地的声音沉重而急促。
门再次关上。
办公室内只剩下云弈和沈知微。
云弈重新坐下,揉了揉眉心,脸上又浮现出那种熟悉的、带点疲惫的慵懒:“好了,第一步走出去了。等着吧。赤霄的殿主,那位可是个真正的老古董,也是块真正的硬石头。他的‘看法’,很重要。”
沈知微问:“您觉得……有可能吗?”
云弈没有直接回答,反而看向她,眼神幽深:“沈知微,你来的时间短,可能还不完全明白。在仙界,尤其是在天庭,‘改变’这两个字,本身就带着不祥。维持现状,永远是阻力最小、最安全的选择。你的方案,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触动某些东西,也会引来万倍的反扑。”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但墨玄的计算……它不会撒谎。它说‘有可能’,哪怕概率不高,那也是真实存在的‘可能性’。就为了这一点点‘可能性’,值得有些人……比如我,比如也许、可能、万一被说动了一丁点的赤霄,去冒点险。”
他摆摆手,像是要挥散过于严肃的气氛:“行了,这两天你也够呛。今天先到这儿。回你的洞府,好好‘看看’那《适应指南》,里面有些关于仙界‘潜规则’和自保的小窍门,可能比你看的那些冲突数据更有用。明天……等消息。”
沈知微知道再问下去也不会得到更多答案。她起身,对云弈微微颔首,离开了办公室。
走在返回瑶台界的云梭上,她望着窗外变幻的云霞,心中并无多少忐忑,反而充满了一种奇异的笃定。
理论已经提出,模型已经搭建,初步验证也已通过。剩下的,是执行层面的博弈,是权力与利益的较量。
那不再是单纯的社会学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