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晓月。"她开口,声音轻得像叹息。
"嗯?"
"……我写给你看。"
许倩重新铺开宣纸。不是刚才那张,是新的,洁白,平整,像没写过字的过去。她蘸墨,提笔,写的不是小楷,是行书——
很快,很急,笔画牵连,像怕后悔,像怕一旦停下,勇气就会泄光。
"纵我不往"
四个字。墨色浓淡不均,"纵"字太浓,像积压太久的心事;"不"字太淡,像不敢承认的期待;"我"和"往"纠缠在一起,像两只手,想握又不敢握。
黎晓月看着,没说话。
许倩写完,把纸折起来,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她塞给黎晓月,纸张的边缘擦过黎晓月的掌心,像某种古老的契约。
"……回去看。"
"现在不能看?"
"不能。"许倩的耳朵红了,从耳尖蔓延到脖颈,像墨水在宣纸上晕开,"回去看。"
黎晓月把纸收进口袋,贴着大腿,能感觉出那种柔软的、脆弱的质感。她笑,眼睛弯起来:"那你以后,都写给我看?"
许倩没回答。她把毛笔递给黎晓月,笔杆上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
"……教你。"
黎晓月接过笔,手被许倩握住。那只手很凉,但掌心有汗,潮湿而温热。许倩带着她写横,毛笔很软,很难控制,像某种不听话的情绪。
"你手好稳,"黎晓月说,声音因为距离太近而变轻,"为什么自己写字的时候,会抖?"
许倩没说话。她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握黎晓月手的时候,抖得更厉害。像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又疼又软,像要坏掉,又像终于活过来。
风停了。阳光变得浓烈,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宣纸上,重叠在一起,像一幅没完成的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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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放学后·教室
教室空了。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桌椅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某种沉默的见证。
黎晓月坐在座位上,展开那张纸。
"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
八个字。前面四个是行书的急,后面四个是小楷的稳——许倩后来补上的,在黎晓月不知道的时候。墨迹已经半干,像等了很久,像藏了很久,像终于等到一个可以交付的人。
黎晓月把纸贴在胸口,笑,又有点酸。
许倩不是冷。她是壳太硬,硬到所有人都以为她不需要温度。想说的话,要借别人的嘴,要借毛笔的墨,要借两千年前古人的诗。她把自己藏在层层包裹里,像一颗被锡纸裹住的糖果,怕化,更怕被人看见化了的样子。
黎晓月站起来,把纸小心地折好,放进校服口袋最深处。她去找许倩。
许倩在走廊尽头,背对着她,看窗外。夕阳把她的轮廓镀成金色,像一幅画,像某个随时会消失的幻影。
"许倩——"黎晓月拖长音,跑过去,脚步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响,"我看了。"
许倩僵住,肩膀的线条绷得很紧。她没回头。
"你写的是就算我不去找你,你难道就不传个音信,"黎晓月站定,微微喘着气,声音软下来,像怕惊扰什么,"但你想说的是,让我传音信给你,对不对?"
沉默。
然后许倩转身。眼镜后面的眼睛,有东西在动。像波澜,像破冰,像春天的第一滴水落在冻土上。
"……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