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像在和雨声说话。许倩的手指停在琴键上,没有继续。她转头看黎晓月,镜片后的眼睛很黑,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却又在井底燃着一簇小小的火。
"去年春恨却来时。"黎晓月唱到这句,忽然停住。
"怎么不唱了?"
"忘了词。"
"骗人。"许倩说,声音里带着一点促狭,"你明明记得。"
黎晓月的耳朵红了。那抹红在琴房昏黄的灯光下像某种无声的告白,像午休时一样,从耳尖烧到脖颈。她偏过头,去看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夜色,马尾垂在肩头,发梢微微颤动。
"……落花人独立。"许倩忽然说。
黎晓月愣住,转头看她。
"你唱到去年春恨却来时,"许倩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下一句是落花人独立。你停了,是因为这句?"
琴房里安静下来。窗外的雨声忽然变得很响,像谁在急促地敲门。黎晓月看着许倩,看着那双黑眼睛里的光,忽然明白过来——
午休时,那本《宋词选》摊在许倩膝上,就是这一页。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许倩当时摩挲的,就是"落花人独立"这五个字。
"……你故意的。"黎晓月说,声音比想象中更软。
"什么?"
"故意……"她说不下去了。故意选这首词?故意在雨夜弹琴?故意说出下一句,看她脸红?
许倩看着她发红的耳朵,忽然伸手——
黎晓月僵住。
那只手越过她,落在琴键上,按下"微雨燕双飞"的旋律。五个音,高高低低,像燕子穿过雨幕,像某种无声的回应。
"我不会弹。"许倩说,手指还按在琴键上,"但这一句,我练了很多遍。"
黎晓月看着那只手,冷白的皮肤,淡青色的血管,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和午休时握笔的手一样,和画她侧脸时一样稳。
"……为什么练这句?"她问。
许倩转头看她,笑了一下,很浅,像雨夜里的月光:"你猜。"
黎晓月的耳朵更红了。她想说"才不知道",想说"你又在撩我",想说"微雨燕双飞是两个人"——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最后只变成一个更简单的动作:她把那本《宋词选》合上,抱在怀里,起身要走。
"我该回去了。"
"嗯。"
黎晓月走到门口,又回头。许倩还坐在钢琴前,侧脸被窗外的闪电照亮一瞬,又归于昏暗。她的手指悬在琴键上方,像还要弹什么,又像在等什么。
"许倩。"
"嗯?"
"……雨很大。"
"我知道。"
黎晓月推门出去,脚步在走廊里渐渐远去。许倩独自坐了一会儿,手指终于落下,弹出"落花人独立"的旋律——低,沉,像一声没说完的叹息。
她想起那句"你故意的",那么软,那么轻,像小猫伸爪子。她想起黎晓月发红的耳朵,在琴房昏暗的灯光下,像某种无声的邀请。
窗外又一道闪电,照亮琴盖上那本《宋词选》。书页被风吹动,停在"当时明月在,曾照彩云归"。
许倩看着那行字,忽然笑了一下,很浅,像没写完的字,像只说了一半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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