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晓月?”老师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你也不舒服?”
黎晓月摇头,想说话,喉咙却发紧。她只是用力眨了眨眼,驱散眼前那一瞬的眩晕。
而前排的许倩,在那个瞬间,猛地转过头来。
那双眼睛是深的,沉得像深秋的夜潭。唇抿得极紧,整张脸白得像纸,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关切,有紧张,还有一种黎晓月看不懂的、深沉的痛楚。
那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像要在第一时间确认她的状态。里面没有疯狂,没有凶狠,只有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担忧,和某种更深沉、更厚重的东西。
只是一瞬。
下一瞬,那目光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恢复成惯常的平静。许倩转回头,撑着桌面起身,声音低哑:“老师,我有点头晕。”
“你们两个一起去医务室吧,”老师摆摆手,“互相照应着。”
黎晓月定了定神,快步走过去,伸手轻轻扶住许倩的手臂。
许倩没有挣开。
她的手臂是冰凉的,甚至在微微发抖。但黎晓月扶上去时,她只是轻轻一颤,然后放松了力道,任由她搀着。她甚至微微侧过头,看了黎晓月一眼,那目光很复杂,有关切,有询问,还有一种黎晓月读不懂的深沉。
“能走吗?”黎晓月压低声音。
“嗯。”许倩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两人就这样,一个扶着另一个的手臂,慢慢走出教室。
午后的走廊空寂无人。阳光透过高窗,在地上投出斜长的、明亮的光斑。脚步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回响,轻轻的,交织在一起,像某种隐秘的和声。
“刚才……”黎晓月犹豫着开口,声音很轻,“那张图……”
许倩的脚步顿了顿。
她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挣脱搀扶,只是沉默地走了几步。走廊尽头的风吹过来,拂动她额前的碎发。
“你也觉得……”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低哑,带着疲惫,“眼熟?”
黎晓月的心轻轻一颤。她斟酌着词句:“那个女官的侧脸……还有那个穿粉裙子的仕女……我都觉得,好像在哪儿见过。”她顿了顿,补充道,“不是像谁,是……觉得真的见过。”
许倩又沉默了片刻。风吹过走廊,带来远处隐约的草木香。
“我也是。”她说,声音更轻了,像一声叹息,“尤其是那个女官……她拿卷轴的姿势,她低头的角度……”她停住了,似乎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
“还有那个穿粉裙子的,”黎晓月接道,她感觉到许倩的手臂又微微绷紧了些,“她裙子上的花纹……是杏花吗?用金线绣的,很细。”
许倩猛地转头看她,眼睛在昏暗的廊道里亮得惊人。
“你看见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急切,“你真的看见了?那花纹……很淡,几乎看不清……”
“但我就是看见了。”黎晓月肯定地说,心里那种奇异的感觉越来越强烈,“而且我一看见,就……”她不知道怎么描述那种胸腔闷痛的感觉。
“就怎么样?”许倩追问,目光紧紧锁着她。
“就……心里很不舒服。”黎晓月避重就轻,“有点闷,有点难受。”
许倩深深地看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再空洞,也不再涣散,而是充满了某种沉重的、仿佛了悟了什么,又因此而更加苍凉的东西。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更紧地、无意识地回握了一下黎晓月扶着她手臂的手。
那力道不大,却带着一种依赖,一种确认。
“我们……”许倩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确定的颤抖,“我们可能……都做了同一个奇怪的梦。”
黎晓月看着她苍白却清冷的侧脸,看着她眼中那抹深沉的、几乎要将人吸进去的迷茫,心里某个地方软软地塌陷下去。
“那就当是梦吧。”她听见自己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和,“反正梦里,我们大概也不是坏人。”
许倩似乎愣了一下,然后,很慢地,极其轻微地弯了弯唇角。
那不是一个真正的笑容,只是一个疲惫的、带着点自嘲意味的弧度。但在那张苍白的脸上,却莫名地让人心里一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