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黎晓月轻轻抽出一张,对着光看了看。纸张很薄,却很柔韧,触手生温。那银色的连理枝纹,在光线下,幽幽地泛着内敛的光泽。“很特别。”
“要买吗?”许倩问。
黎晓月犹豫了一下。买来做什么呢?现在谁还写信?可是……她看着那纹样,看着那个“安”字,心里有种莫名的冲动,想要拥有它。
“想写点什么?”许倩看着她犹豫的表情,又问。
写点什么?黎晓月怔了怔。写给谁?写什么?
忽然,一个念头,毫无预兆地、清晰地撞进了她的脑海。
她抬起头,看向许倩。许倩也正看着她,目光沉静,带着询问。
“许倩,”黎晓月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寂静的、充满墨香的空间里响起,有些轻,却异常清晰,“我们……写一封信吧。”
“写给谁?”
“写给……”黎晓月顿了顿,目光扫过店内那些泛黄的信封,和墙上贴着的、已经有些褪色的、“代寄远方,鸿雁传书”的旧广告,一个近乎天真的念头冒了出来,“写给……以后的我们。比如,十年后的今天。然后,存在这里,或者……寄出去?让十年后的我们,收到这封信。”
这个想法听起来有些幼稚,有些浪漫得不切实际。在电子通讯如此发达的年代,手写信本身已是奢侈,更遑论这种“时光胶囊”般的约定。
可许倩看着她眼中那抹认真而期待的光芒,没有质疑,也没有觉得可笑。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
“好。”她说。
黎晓月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入了星子。她立刻转身,对柜台后的老爷爷说:“爷爷,我们想买这种信笺,还有信封。还想……在这里写一封信,寄给很久以后的自己,可以吗?”
老爷爷从老花镜后抬起眼,看了看她们,又看了看黎晓月手中的信笺,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了然又和蔼的笑意。
“可以,当然可以。”他慢慢站起身,从身后的架子上拿出两个同样式样的、月白色的信封,又取了两支蘸水钢笔和一瓶蓝黑色的墨水,放到柜台上,“信笺一张五块,信封一块。笔墨免费。写好了,可以存在我们店里的‘时光信箱’,我们保管十年。也可以付邮资,我们十年后的今天,帮你寄到指定的地址。邮资按十年后的标准预付,多退少补。”
真的有这种业务。黎晓月有些惊讶,又有些惊喜。她付了钱,拿起纸笔,拉着许倩,走到店里靠窗的一张小小的、磨得发亮的原木书桌前坐下。
窗外是小巷一角,能看到对面人家墙头探出的、开得正盛的粉色蔷薇。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光柱里有细小的尘埃在飞舞。
两人面对面坐着。黎晓月将信纸仔细铺平,拿起钢笔,蘸了墨水。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她却忽然有些踌躇。
写什么?
十年后的她们,会是什么样子?会在哪里?还会像现在这样,紧紧牵着彼此的手吗?
“不知道写什么?”许倩的声音响起。
黎晓月抬起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点点头:“嗯。感觉……有好多话想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许倩静静地看着她,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心和有些茫然的眼睛上。然后,她伸出手,从黎晓月手中,拿过了那支钢笔。
“我写。”她说。
黎晓月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好。”
许倩低下头,笔尖落在信纸左上角。她的字迹一如既往,清瘦有力,结构端正,带着一种冷静的优美。
“十年后的黎晓月、许倩:”
开头很简单。
然后,她略微停顿,似乎在思考。阳光在她低垂的睫毛上跳跃,侧脸显得格外专注。
笔尖再次移动,沙沙的声响在寂静的店里格外清晰。
“展信安。”
“不知此时你们身在何处,窗外是何风景。但执笔此刻,我们坐在栖塘古镇一家名为‘三生有信’的旧书店里,窗外有蔷薇,桌上有光,身边是彼此。”
黎晓月屏住呼吸,看着那一个个熟悉的字迹在月白的信笺上流淌。许倩的笔迹很稳,不疾不徐,像是在进行一项极其郑重的工作。
“写下这封信,并无要事相告,亦无宏愿需寄。只是想告诉十年后的你们——”
许倩的笔迹在这里停顿了稍长的时间。墨水在笔尖凝聚,将滴未滴。然后,她继续写道,笔迹似乎比刚才更加用力,也更加清晰:
“此刻,十八岁的夏天,刚刚结束高考。我们在一起。我很爱她,她亦如是。”
黎晓月的心脏,在看见“我很爱她”四个字的瞬间,重重地、温柔地,塌陷下去。一股滚烫的热流,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视线瞬间模糊。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水逼回去,一眨不眨地看着许倩继续书写。
“不知十年后,这份爱是否已被生活磨去棱角,是否已沉入日常的静水深流。但请你们记得,在一切尚未开始、未来充满迷雾的十八岁夏天,有人曾用最笨拙也最真诚的心,写下过这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