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
“因为你好看。”
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宋辞读不懂的东西。不是害羞,不是生气,是一种更复杂的、像是“你为什么这样看我”又像是“你不要这样看我”的东西。“别画了。”她说。
宋辞合上画本。“好。”
她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书。宋辞看着她,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不是疼,是一种更闷的、更沉的、像是“我知道了什么”又像是“我不想知道”的东西。
他知道了。他知道他喜欢她。不是那种朋友之间的喜欢,是那种——想一直看着她、想让她开心、想保护她的喜欢。但他也知道,她不会喜欢他。不是因为他不够好,是因为她的心不在这里。她的心在别的地方,在一个他不知道的地方,在一个他永远进不去的地方。
他没有说。他把那份喜欢收起来,放在心里最深的角落,用一层一层的“朋友”包裹起来,不让自己碰,也不让别人看到。他继续做她的朋友,继续在食堂等她,继续给她带咖啡,继续在她难过的时候安静地陪着她。
他不知道她能感觉到多少。也许她知道,也许她不知道,也许她假装不知道。他不在乎。他在乎的只是——她还在。她没有离开这座城市,没有消失在他的生活里,没有对他说“你不要再来找我了”。她还在,这就够了。
温若请他画温邶风的肖像,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
她来他的画室,手里拿着几张照片。照片是一个女人——冷白的皮肤,锋利的轮廓,黑色的眼睛。每一张都是偷拍的,有的模糊,有的光线不好,但每一张都很真实。女人在厨房窗前喝水,在书房看文件,在花园里站着。
“这是谁?”宋辞问。他其实知道。他看到那些照片的第一眼就知道。那是温邶风,温若的姐姐,温氏集团的副总裁。他在新闻上见过她,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见过她,在各种商业论坛的报道里见过她。她是一个名人,一个在商界叱咤风云的女人,一个所有人都觉得“完美”的女人。
但温若拍的她,不完美。厨房窗前的她,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脸上有一道枕头压出来的红印。书房里的她,眉头蹙着,手指按在太阳穴上,看起来很累。花园里的她,赤着脚站在草地上,仰起头看着天空,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
这些照片里的她,不是“温氏集团的副总裁”,是一个普通女人。一个会累会困会发脾气的普通女人。
“我姐姐。”温若说。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宋辞觉得她在说一个秘密。“我想送她一幅画,当生日礼物。”
宋辞看着那些照片,看着照片里那个女人的脸,又看了看温若。
温若的眼睛里有光——不是平时那种“我很好”的假光,是一种真正的、从深处透出来的、温暖的、柔软的光。
那种光他从来没有在温若眼睛里见过。不是因为她不会发光,是因为她只在一个人面前发光。
那个人不是他。
“好。”他说,“我画。”
他画了两周。每一天他都在画室里,对着温邶风的照片,一笔一笔地画。他画她的眼睛,画她的鼻子,画她的嘴唇,画她的下颌线。他画得很仔细,每一笔都反复修改,想把那个人画得“像”。不是那种外表的像,是那种——灵魂的像。他想把温邶风画成温若看到的样子。不是新闻照片里的那个冷面女总裁,是厨房窗前那个头发散着、没有化妆、脸上有枕头印的普通女人。
画完的那天晚上,他坐在画室里,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画里的人很安静。她站在厨房窗前,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窗外的腊梅。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不是笑,是一种很淡很淡的、类似于“平静”的东西。
宋辞看着那双眼睛。那双被他画了无数遍、反复修改了无数遍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曜石。但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他读得懂的东西——不是“我在看腊梅”,是“我在想一个人”。
他知道了。从看到那些照片的第一天,他就知道了。温邶风爱温若。不是姐姐对妹妹的爱,是另一种。和她看腊梅时一样,平静的、克制的、藏在面具底下的、不敢说出口的。
温若爱温邶风。她看那些照片的眼神,她提到“姐姐”时的声音,她眼睛里的光——都是证据。她们互相爱着,但她们不能在一起。因为她们是姐妹,因为温邶风有未婚夫,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她们,等着她们犯错。
宋辞把画装进画筒,等着温若来取。温若来了,接过画筒,没有打开。“回去再看。”她说。他笑了笑,说好。
她走了。他站在画室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她的肩膀很低,很低。他从来没有见过她那么累的样子。
“温若。”他小声说。她没有听到。
后来她把那幅画送给了温邶风。他不知道温邶风收到画时是什么表情,不知道她有没有哭,不知道她有没有说“谢谢”。他只知道,那天晚上温若给他发了一条消息:“她很喜欢。谢谢你。”
宋辞看着那三个字——“谢谢你”。她说“谢谢”,不是“谢谢你的画”,是“谢谢你让她开心了”。她把他当成了工具,一个让她姐姐开心的工具。他不介意。工具也好,朋友也好,只要能让她笑一下,什么都好。
温若离开温家之前的那段时间,她来找过他几次。都是在深夜,一个人来,不说话,坐在他画室的沙发上,看着墙上那些画。他不问她怎么了,不问她为什么来,不问她为什么哭。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等她哭完,送她回去。
有一次,她哭完之后,忽然说:“宋辞,你知道吗,你是唯一一个不会问我‘你怎么了’的人。”
宋辞看着她。“因为我不需要问。我知道你难过,这就够了。不需要知道原因。”
她的眼泪又掉了下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你是温若。”
她看着他,笑了。那个笑容很苦,很涩,像她喝过的那些酒。“你和我姐姐说了一样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