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言愣住了。她看着林晚缓缓抬起头,那双充血的眼睛里,依然没有一滴眼泪,只有一片烧焦后的荒芜。
“我爸当年坐在ICU门外不敢选,是因为他怕违背了我叔的意愿。我现在坐在这里……”林晚的目光越过周言的肩膀,看向那面白得刺眼的墙壁,“是因为我怕我再走错一步,我就彻底变成了一个没有灵魂的怪物。我和我爸没有任何区别。我们都只是在用最极端的沉默,去掩盖骨子里的自私和胆怯。”
记忆里,父亲坐在塑料排椅上那佝偻的背影,此刻完美地重叠在林晚自己的身上。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种名为“无能为力”的霉菌,正在自己这具躯壳里疯狂蔓延。
周言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丧失了所有语言组织的能力。
她握着林晚的手,感受着那种不属于活人的寒意顺着指尖、掌心、手腕,一路向上攀爬,最终死死冻结了她的心脏。她想起自己曾经在咖啡馆里对林晚说“你变了”,当时的林晚搅拌着拿铁,笑着回答“变了不是坏事”。
可现在周言看着这具骨架,绝望地意识到,林晚根本没有变。她只是把所有向外的生命力全部撤回,用来建造一座名为“赎罪”的牢笼。她正在变成一个献祭者,用自己身上仅剩的一点血肉,去供养病床上那个可能永远不会醒来的神明。
周言松开了手,撑着膝盖站直了身体。她感觉这间病房里的氧气已经被耗干了。
“那袋橘子,别放烂了。吃点东西,别让她醒过来的时候,只看到一具和你一样的尸体。”周言转过身,声音因为压抑而显得极其冷硬。
她没有等林晚的回答,快步走向门口。
在握住门把手的那一秒,周言还是忍不住回了头。
病房依然是那种压抑的死白色。林晚维持着那个将脸颊贴在沈知微手背上的姿势,像一尊被抽去了脊梁骨的石像。阳光正好在那一刻被云层遮挡,病房里的光线瞬间黯淡下来,将两人的轮廓模糊成了一团分不清彼此的阴影。那个画面安静得可怕,安静得像是一幅用骨灰画成的静物素描。
周言猛地按下把手,逃出门外。
门锁咬合的“咔哒”声,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落下了最后的休止符。
林晚没有因为周言的离开而改变任何姿势。她闭着眼睛,感受着沈知微手背上那几不可察的脉搏跳动,感受着空气里那股怎么也散不去的来苏水味。
她脑海里的倒计时又开始了。
那个幽暗的楼梯口。四十二秒。
当时她站在一楼的阴影里,只能看到四楼那个模糊的轮廓。其实她知道沈知微在等什么。那道跨越了四层楼的目光里,藏着一个偏执狂这辈子最卑微的乞求。
沈知微在等林晚冲上去,扯开她那件洗发白的连帽衫,揪住她的衣领对她吼:“你说啊!你说一句你需要我,你说一句别走!”只要林晚开口,那个紧紧咬死的齿轮就会松动。
但林晚没有。她用四十二秒的漫长沉默,看着那个齿轮在绝望中彻底崩断。
现在,因果循环。
林晚睁开眼,目光顺着沈知微纤细的手腕,一路向上,最终落在那张戴着呼吸面罩的脸上。
当年沈知微站在楼梯口等了她四十二秒,等到了一扇毫不留情关上的大门。
现在,林晚把自己焊死在这个方寸之地,握着这只手。她要用剩下的一万个四十二秒,用一百万个四十二秒,去等这具躯壳里产生一丝微弱的电流,等这只手在某一个瞬间,能给予哪怕一毫米的收缩回握。
窗外的天际线被最后一点晚霞烧成了血红色。
病房里的光线迅速被剥离。路灯的橘色尚未亮起,一切都被浸泡在一种混沌的昏暗中。林晚没有起身去按墙上的开关。她不需要光。
她只是收紧了手指,将沈知微的半个手掌更深地钳进自己的掌心里,指甲几乎要陷入肉里。
那个用来敷衍命运的“嗯”字,已经被碾碎成了齑粉。取而代之的,是这片黑暗中,两个濒死之人之间,再也无法被任何力量割裂的引力。她会一直坐在这里,直到骨头和这把铁椅长在一起,直到还不清的债,变成融入血液的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