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在用力。她在等。等一个哪怕最微小的挽留。只要沈知微叫她的名字,只要沈知微露出哪怕一丁点“需要”的表情,她就会把那个装满了海德堡聘书的箱子直接从楼梯口扔下去。
但在那漫长的四十二秒里,沈知微像是一尊沉默的冰雕。她就那样看着林晚,看着这个唯一试图拉她出深渊的人,一步步走向光亮。
那种沉默,是沈知微最后的傲慢,也是她最残忍的成全。
林晚松开了手。她转过身,任由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每一下都像是钉进棺材的钉子。
现在的沈知微,忘了苏眠,忘了那个卡在97%的死循环,也忘了那个大雪之夜的四十二秒。她学会了笑,学会了在处方本上写下笨拙的承诺,学会了用一种充满色彩的、毫无防备的眼光去看待一朵月季。
如果让她想起来,这些属于“正常人”的生机,是不是会再次被那些冰冷的、自毁的逻辑瞬间吞噬?
林晚重新张开五指,看着掌心里那个由于用力过度而变形的纸团。那些折痕交错纵横,像是一张永远无法走出的迷宫。
王主任的话像是一根淬了毒的针:“你要想清楚。”
林晚站起身,膝盖由于长时间的紧绷而发出一声脆响。她拖着有些发麻的双腿,一步步走向那扇虚掩的病房门。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那些碎裂的记忆残片上。
她停在门缝处。
沈知微已经醒了。她侧着身子坐在床边,夕阳穿透窗帘的缝隙,在她的肩膀上披了一层神圣的橘色。她正握着那支圆珠笔,在处方本上吃力地勾勒着。由于手指还不算灵敏,她每写一个字,都要停下来喘一口气,然后盯着那个字露出一个近乎傻气的笑容。
那种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到让林晚觉得,任何试图带回过去的行为,都是一种不可饶恕的谋杀。
沈知微似乎察觉到了门外的注视。她没有转头,只是用那种带着一点鼻音的、轻软的声音叫了一声:“林晚?”
林晚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了一下,像是一只被捕获的野兽。
“嗯。”她推开门,声音干涩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
沈知微转过脸,夕阳把她的眼睛照成了一种半透明的棕色,里面盛满了纯粹的、不加修饰的欢愉。她献宝似地举起手中的本子,那一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
林晚,今天的云是淡紫色的。我想,如果你以后不在实验室,我可以教你画画吗?虽然我画得不好,但你说过,我们可以‘慢慢来’。
林晚盯着那个“慢慢来”。
那曾是她离开海德堡回国那天,对着昏迷不醒的沈知微说出的、最苍白的一句□□。现在,这句话却从沈知微的笔尖下流淌出来,变成了一个充满希望的邀约。
口袋里那个指南的纸团,此刻正灼烧着林晚的大腿。
“画得……很好。”林晚走到床边,手指在沈知微的鬓角停留了一瞬。那里还残留着下午那朵月季的清香,细微,却顽强。
沈知微敏锐地察觉到了林晚指尖的颤抖。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轻轻地把自己的侧脸贴向林晚的手心,像是一只寻找栖息地的飞鸟。
“林晚,你的手好冷。”沈知微闭上眼,呢喃着,“是不是外面的风太大了?”
那一刻,林晚所有的理智都在那温热的触感下分崩离析。她看着沈知微那双没有阴影的眼睛,看着这个由她亲手打捞上来的、崭新的生命。
如果沈知微是一台卡在97%的机器,那她现在剩下的这3%,到底该填入旧日的仇恨,还是当下的微光?
“没关系。”林晚俯下身,把额头抵在沈知微的肩膀上,声音被布料闷得模糊不清,“以后风大的时候,我们就不出门了。”
她没有说出记忆训练的事。那一刻,林晚承认了自己的懦弱,也承认了自己的贪婪。她想像当年沈知微决定“救”苏眠一样,自私地“救”一次沈知微。
即便这种救赎,是以抹除过去为代价。
窗外的霞光彻底沉入地平线。病房里的光影逐渐模糊,将两个人的影子融成一团分不清你我的黑暗。
林晚感觉到口袋里的那个纸团正在变得冰凉。而在她怀里,沈知微正用那种从未有过的、属于人类的、温热的频率跳动着心跳。
在那本处方本的最后一页,有一行字在夜色中闪烁。
那是沈知微在睡前留下的:“我不想找回丢掉的东西。如果这3%里全是你,那我就已经100%了。”
林晚死死闭上眼。
一滴滚烫的东西,终于顺着她的眼角,砸进了那个写满了“未来”的本子里,洇开了一小片湿漉漉的沉默。
那是海德堡的雪,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化成了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