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徽弯腰作揖,抬头冲朱静姝浅笑了笑,带着点心虚的小心讨好,“殿下万福。”
朱静姝微微一瞥,算作回礼,她不再理会赵徽,只垂首俯视堂下,素手轻敲案几,示意司言女官开始奏报。
赵徽心情颇为愉快,妻子兼君主懒得理她,她便识趣地正襟危坐,凝神侧耳倾听。
山东的情况依旧不容乐观,永乐元年大饥,永乐四年济南府蝗灾,永乐十年大歉收,百姓采蒺藜、掘蒲根为食,连年天灾,至今不复元气。
朝廷赋役繁重,财政吃紧,赈灾无力,从徐州利国驿过滕县、邹县到兖州府,一路上百姓面有菜色,背井离乡逃荒者屡见不鲜,山贼匪盗横行。
地方知州知县大多庸碌守成之辈,隐瞒灾情,不思抚恤,惟务催科保政绩,生怕丢了头上的乌纱帽,百姓典桑卖田,输送捐税,犹恐不足。
司言拱了拱手,神态分外恭谨,“殿下,臣等沿途所见所闻,即是如此。”
‘民生竟困顿若此。’朱静姝暗自蹙眉,她面色不显,气度沉静地道:“卿等,一路来舟车劳顿,甚是辛苦。吾已吩咐中使备下财帛,你且去领赏,分与众人。日后还须笃实履职,尽快将见闻整理成册,一份呈递皇上,一份送到吾府上。”
司言连忙拂身行礼,“谢殿下赏赐。臣等,必不负殿下厚望!”
朱静姝淡淡“嗯”了一声,挥了挥手,“退下罢。”她垂眸环视一圈值守在正殿两侧的仪卫女使,“你们。”
众人屏息静气,低声应“喏”,趋步徐徐而出,少顷,正殿内陡然空旷安静下来。
眼见周遭只剩下赵徽一人,朱静姝眉目间才展露出些许疲态,她颔首沉思,素手不由得轻揉着裙裾。
四哥要迁都北京,山东是何等重要的漕运要道?京杭大运河会通河段正在山东境内,乃是南粮北运的咽喉命脉。
朝廷为保北京物资供应,自永乐九年起,就征发了十数万民夫疏浚河道,民力本已耗竭。
一旦会通河段正式通航,每年数百万石粮食要从此处周转,漕道必须修治维持,赋役摊派只会加剧,连年天灾,生民多艰,真不知该如何支撑。
山东的困局几乎是无解的,四哥绝不会放弃迁都北京,老天也不会因为百姓过得苦就年年风调雨顺。
赵徽的面颊分外凝重,她身板坐得笔直,长眉颦蹙,脑海中不停思索。
她的所思所想竟然与朱静姝奇异地契合着,显然,她们现在考虑的是同一个问题。
抛开天灾不谈,山东的困厄主要是由漕运重压导致的,倘若改用海运,以海运为主,漕运为辅,或许可解?
永乐初年起,国朝一直是海漕兼运,但由于海运的种种风险困难,皇上逐渐开始偏重漕运,三年前才征发十数万民夫疏浚会通河,在漕运上投入了巨额人力物力,皇上既定的国策又怎会轻易转向。
除非能解决海运的种种困难,但无论是船只技术不足、倭寇侵扰加剧、官方海运运力有限……每一条困难最终都指向一个根本性的议题——海禁。
赵徽并未贸然开口告诉朱静姝以海运代漕运的设想,只因这个话题实在太过敏感,她尚且不知朱静姝对高皇帝的禁海令究竟持何种态度……
赵徽神思犹疑,不由得抬头望向上首,孰料朱静姝也正低头看着她,双方眸光交会,隐隐生出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
静默对视片刻,朱静姝不禁低叹道:“齐鲁之民,今岁已流离失所,典儿卖女纳官租,不知明年衣食,又将何如。”
身为皇明的公主,受国家供奉敬仰,却不得不坐视生民蹉跎困苦,慧极必伤,她总是清醒着痛苦。
她轻轻阖上眼,竟罕见地感到无能为力,“我如今能做的,也只有辅佐君德,让四哥多知道一些。”
赵徽思绪骤然一断,她总是不忍看朱静姝这等矜高自若的女子,流露出脆弱无助的一面。
她沉稳地开口,神态十分笃定,“会好的。”她语气微顿,容色温柔专注,“你已经,做得很好。”
朱静姝小幅度地点点头,下意识前倾身子,只觉得离赵徽太远,她浅浅“嗯”了一声,心绪莫名安宁不少。
赵徽定定地凝望着朱静姝,不可自抑地回想起那日周疏绮对朱静姝的崇敬。
周疏绮说:殿下,大抵有几分“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襟抱。
她当时以为周疏绮是夸耀主君,当不得真,公主办女学,交接宗藩,都是内廷事、朱家事,何谈大庇天下寒士?
现在,赵徽终究是眼见为实,仔细想来,她却不感到意外。
朱静姝待她这个洞房夜企图下药糊弄的驸马,尚且如此宽容仁善,甚至不计前嫌,要与她生死同穴,这样温柔深情的女子,她的情意,又怎会止对她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