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自己的十四岁。
父母离婚的那一年,她也是这样,把所有的情绪都压在心里,脸上挂着“我没事”的表情,一个人扛了整整一年。没有人问过她“你还好吗”,因为她演得太好了,所有人都以为她真的很好。后来她学了心理学,才知道那种“演得好”不是坚强,是创伤。
她睁开眼睛,把那层东西压下去,站起来,整了整衣领,走出了办公室。
今天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改良立领衬衫,领口有一颗暗扣,袖口窄收,露出一截细白的手腕。外面套了一件烟灰色的薄西装,版型挺括但不紧绷。裤子是深色的,裤线笔直,脚上一双黑色乐福鞋。整个人的色调是灰、白、黑,但她用了一条墨绿色的丝巾在领口处点缀了一下,颜色不多,但刚好够让人注意到——这个人对细节有要求。
穆方清要是看到了,大概会说“今天不错,有进步”。
可惜他今天不来工作室。穆方清每周只来两天,其他时间在沪城,或者线上办公。他是挂名合伙人,真正的老板是颜锦,但她坚持要把他的名字挂在执照上——“你是博士同学,专业能力够,而且我需要一个人在我忙不过来的时候顶上去。”穆方清当时笑着说“你就是怕别人觉得女人开工作室不靠谱”,颜锦说不是,穆方清说你说是就是吧,然后签了字。
他们的友谊就是这么来的——谁也不跟谁争,但谁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
下午一点五十分,颜锦站在咨询室的窗边,把窗帘的角度调了调,让光线刚好落在沙发上,不刺眼,也不昏暗。她在茶几上放了两杯茶,一杯白瓷的,一杯陶土的。陶土的那杯没有倒水,等来访者来了再倒,因为她不知道对方喜欢喝热的还是凉的,喜欢喝什么茶。
门铃响了。
小周领着两个人进来——一个女人和一个男孩。女人四十出头,穿了一件深色的外套,脸色不太好,眼下的黑眼圈用粉底盖了一层又一层,但没盖住。她的手指紧紧攥着包带,指节发白。男孩跟在她身后,戴着一顶黑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穿了一件过于宽大的卫衣,袖子长出手指一截,整个人缩在里面,像一只把自己藏进壳里的蜗牛。
“颜医生。”女人的声音有些发抖,“这是小远。”
“你好,小远。”颜锦的声音很平,不热情,也不冷淡,像一杯温水,不烫不凉。“我是颜锦。”
男孩没有回应。帽檐下面什么表情都看不到。
颜锦没有等他回应,而是转向女人:“麻烦您在等候区稍等。第一次我想单独跟他聊聊。”
女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她弯腰对男孩说了句“妈妈在外面等你”,男孩没有反应,她眼眶红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门关上了。
咨询室里只剩下颜锦和那个缩在沙发角落里的男孩。
颜锦没有坐到自己常坐的椅子上,而是坐到了沙发的另一头,和他之间隔了两个靠垫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够一个人逃跑,也刚好够一个人伸手。
“帽子可以不摘。”颜锦说,“你想戴多久戴多久。”
男孩没有说话。他的下巴藏在卫衣的领口里,帽檐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表情。他的手指在卫衣的袖口上反复摩挲,一圈一圈的,像在搓一根看不见的绳子。
颜锦没有急着开口。她拿起茶几上的陶土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也给小远倒了一杯,放在他面前。凤凰单丛的香气慢慢散开,有蜜味,有兰花香,很轻很淡,像秋天的风。
“你知道心理咨询是干什么的吗?”颜锦问。
沉默。
“很多人以为是治病。”颜锦说,“其实不是。心理咨询不治病,治病是医生的事。心理咨询做的是另一件事——陪你在最黑的地方坐一会儿。”
小远的手指停了一下。
“你不用说话。”颜锦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刚好能穿过那层防御的壳,落在男孩的耳朵里,“你可以在心里骂我,觉得我是骗子,觉得我来来回回就那么几句。都可以。我不介意。”
她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我只有一个要求。”
小远没有动,但颜锦感觉到他在听。
“不要伤害自己。”颜锦说,“在这五十分钟里,不要伤害自己。出了这个门你做什么我管不着,但在这五十分钟里,你是安全的。这里没有人在审判你,没有人要求你变好,没有人跟你说‘加油’‘振作’‘你要坚强’——这些废话我一句都不会说。”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空调的嗡嗡声,茶水在杯中微微晃动的声响,走廊里隐约传来的脚步声。所有的声音都被这间灰绿色墙面的房间吸收、软化,最后只剩下两个人呼吸的节奏。
小远慢慢抬起了头。
帽檐下面露出一双眼睛。很黑,很沉,不是那种青春期男孩的张扬和叛逆,是一种很深很深的疲倦。像一个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不动了、但又不甘心停下来的人。
“他们说我有病。”他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过。
“谁说的?”
“医生。老师。我妈。”他顿了一下,“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