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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土(第3页)

她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东西,冲出图书馆,跑回宿舍换了一件衣服——鹅黄色的那件,颜锦说好看。然后她又跑出校门,气喘吁吁地到了那家私房菜馆。

包厢在走廊尽头。服务员为她拉开门的一瞬间,她看到了颜锦。

然后她愣住了。

颜锦站在窗边,逆着光,整个人像一幅从宣纸上走下来的画。她的头发不再是往日那根利落的低马尾,而是松松地在脑后挽了一个半盘发,几缕碎发垂在耳际,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几枚深色的发夹别在发髻上,朴素却雅致,像旧时书斋里的一支竹笔。

她身上穿了一件水墨风的复古长裙——月白色的底,裙摆处晕染着浅浅的黛青色,像远山的轮廓,又像烟雨中的江南。领口是改良的小立领,盘扣是手工编的,深灰色的,一粒一粒,从领口延伸到腰侧。腰线收得很高,衬得她整个人修长而清逸。裙摆随着她转身的动作轻轻荡开,像风吹过湖面时漾起的涟漪。

辛月从来没有见过颜锦这样穿。她们认识大半年了,颜锦的衣柜她几乎能背出来——黑色的、灰色的、藏青色的,永远是那几样颜色,永远是那几样款式。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颜锦像是从一幅宋代的山水画里走出来的,每一个细节都透着一股沉静而端方的美。

“你……”辛月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上,嘴张着,忘了合上。

颜锦转过身来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但那双深冬湖水一样的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像是一个做了很多准备、却依然不确定结果的人,在等待对方的反应。

“怎么了?”颜锦问。声音还是那样,低低的,稳稳的。

辛月走进去,关上门,一步一步走到颜锦面前。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颜锦耳边垂下来的那缕碎发,又碰了碰她发髻上那枚深色的发夹。

“你换发型了。”

“嗯。”

“你换了衣服。”

“嗯。”

“你什么时候买的这件裙子?”

颜锦垂下眼睫。“上个月。网购的。”

“你还会网购?”

“……小周帮我买的。”

辛月笑了。她看着颜锦,从上到下,从发髻到裙摆,看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让颜锦耳朵瞬间红透的话。

“木木,你今天好好看。好看到我想把你藏起来,不让别人看到。”

颜锦的耳朵从耳垂红到耳廓,像被晚霞染过。她偏过头,把目光移向窗外,假装在看街对面的那棵梧桐树。

“蛋糕在桌上。”她说,“再不吃奶油要化了。”

辛月没有拆穿她的逃避。她转过身,看到了桌上那个白色的盒子,盒盖已经打开了,里面是一个六寸左右的蛋糕。奶油抹得不太平整,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星星,生日快乐”。字的旁边画了一颗星星,黄色的,有点歪,但很认真。

辛月看着那个蛋糕,鼻子忽然酸了。

她想起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父母还没有彻底撕破脸,她还住在那个后来再也没回去过的“家”里。有一年她生日,母亲说“等你爸回来给你买蛋糕”。父亲回来了,带了一个盒子。她兴冲冲地打开,里面不是蛋糕,是一套数学卷子。父亲说“你都上小学了,别整天想着吃,把成绩搞上去才是正事”。

那是她最后一次对生日有期待。

后来父母分开了,各自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她被送到了爷爷奶奶家。爷爷奶奶不喜欢女孩,从她落地的那一天就不喜欢。她学会了自己跟自己玩,在院子里画格子跳房子,一个人扮演两个角色。后来同父异母的弟弟出生了,爷爷奶奶的眼睛亮了,像两盏被点亮的灯。他们把所有的宠爱都给了那个男孩,而辛月,依然是墙角那株无人过问的草。

两岁,三岁。她一个人玩。

邻居家有个大男孩,比她大很多,正值青春期。他看到辛月一个人在巷子里玩,会走过来,说“哥哥带你去看好看的”。辛月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以为这个哥哥是好人。他带她去了他家,关上门,放了一盘录像带。电视上出现了两个不穿衣服的人,做着奇怪的姿势,发出奇怪的叫声。辛月害怕了,想走。那个男孩拉住她,帮她脱了裤子。

后面的画面,辛月不想再回忆了。

那些画面像一盒被压在箱子最底下的录像带,上面落满了灰。她不去碰,不去看,不去想。但灰盖不住一切。那些画面会自己跑出来,在梦里,在某个不经意的瞬间,在她看到某个相似的背影时,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过她的头顶。

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这件事。连外婆都没有。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怎么说。她怕外婆难过,怕外婆自责,怕外婆觉得是自己没有保护好她。她也怕——怕说出来之后,那个“没人要的孩子”的标签上,又多了一个“脏了的孩子”。所以她一个人扛着。从三岁扛到十八岁,从豫城扛到苏城。

她告诉自己,反正也没人在意自己。生日不重要。礼物不重要。她这个人,本身就不重要。

可是此刻,她面前坐着一个叫颜锦的人。这个人记得她的生日,不是从朋友圈看到的,不是从别人嘴里听说的,是瞥了一眼身份证就记住了。这个人为了这一天,调开了所有的工作,订了餐厅,还去学了做蛋糕。这个人穿的裙子是专门为今天准备的,头发是专门为今天盘的,连发夹都选了和裙子相配的颜色。

她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

心里那块枯萎了很多年的地方,忽然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是疼,是一种潮湿的、柔软的、像春雨落在干裂的土地上的感觉。那里有一颗种子,沉睡了很多年,久到她以为那颗种子早就死了。但此刻,它动了。它醒了。它在破壳,它在发芽,它在用最微弱的、但不可忽视的力量,顶开头上的泥土,朝着有光的方向生长。

“木木。”辛月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嗯。”

“谢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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