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青发了一个炸弹的表情包,然后是一长串乱码。吴奕发了一个“阿弥陀佛”的表情。四个人在群里疯了一会儿,发各种奇怪的表情包,骂查重系统,骂导师,骂自己为什么要写这么长的论文。疯完之后,群里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陆倩发了一条消息:“姐妹们,我们是不是真的要毕业了?”
没有人回。
不是没看到,是不敢回。因为回了,就意味着承认了。承认这四年真的结束了,承认那些一起熬夜、一起骂食堂、一起在KTV吼《青藏高原》的日子,真的翻篇了。
终稿上传的那天,苏城下了一场大雨。
辛月坐在图书馆里,看着屏幕上“上传成功”四个字,发了好一会儿呆。她想起大一刚入学时,也是这样一场雨,她站在图书馆门口,没带伞,犹豫要不要冲回去。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颜锦是谁,还不知道外婆的记性会变差,还不知道自己有一天会跪在一个人面前说“你愿意把你的余生和我绑定吗”。那时候她什么都没有,但她觉得什么都可以有。现在她有了很多,但她也失去了很多——失去了那些在宿舍里和室友们叽叽喳喳的日子,失去了那些在图书馆里漫无目的地翻杂志的下午,失去了那个十九岁的、什么都不怕的自己。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过了好一会儿,她听到旁边有人坐下来。她抬起头,看到吴奕。吴奕的眼睛也是红的。
“你传完了?”辛月问。
“嗯。”吴奕点了点头,“传完了。”
两个人看着对方,沉默了几秒。然后同时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两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像两个小孩。图书馆里有人回头看她们,有人递纸巾,有人轻轻拍了拍她们的肩膀。她们没有抬头,就那么哭了好一会儿。
哭完了,辛月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姐妹们,终稿传完了。我们毕业了。”
陆倩秒回:“呜呜呜呜呜呜呜我还在加班!等我回去再哭!”
鲁青发了一个大哭的表情包,然后是一句:“Lucas问我为什么哭,我说你不懂,这是我们中国人的毕业季。”
吴奕发了一个抱抱的表情。辛月看着那些消息,笑了。她擦了擦眼泪,给颜锦发了一条消息:“木木,我毕业了。”
颜锦没有秒回。过了几分钟,她发了一条语音。辛月点开,颜锦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很低,很稳,带着一种“我一直都知道你可以”的笃定:“恭喜。晚上给你庆祝。”
辛月听着那个声音,又哭了。这一次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她终于走到了这里。一个人,从豫城到苏城,从十八岁到二十二岁,从那个在酒吧走廊里被人堵住的女孩,到如今能够单膝跪地、对喜欢的人说出“你愿意吗”的大人。她走了很久,但每一步都算数。
毕业典礼那天,阳光好得像假的。
辛月穿着学士服,站在图书馆前面的台阶上,和陆倩、鲁青、吴奕拍了一张又一张照片。陆倩把学士帽抛得老高,差点砸到一个路过的学弟。鲁青拉着Lucas一起拍,Lucas穿着白衬衫,笑得比鲁青还开心。吴奕一个人安静地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一束花,是陆倩送的。
“吴奕,你笑一个!”陆倩举着手机喊。
吴奕笑了,眼睛弯弯的,像大一刚来时那样。
“辛月,你未婚妻呢?”陆倩问。
辛月正要回答,一辆深色的SUV停在了路边。车门打开,颜锦从车里出来。她穿着月白色的改良旗袍,头发半盘着,别着一枚素银的发簪。手里拿着一束白色的洋甘菊,用牛皮纸包着,扎着麻绳。她穿过操场,一步一步走过来,阳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木木!”辛月跑过去,跑到颜锦面前,“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今天有咨询吗?”
“调开了。”颜锦把花递给她,“毕业快乐。”
辛月接过花,低头闻了闻。洋甘菊的味道淡淡的,像颜锦这个人。她踮起脚尖,在颜锦的脸颊上亲了一下。旁边的陆倩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哦——”,鲁青跟着起哄,Lucas虽然没完全搞懂状况,但也跟着鼓掌了。吴奕站在旁边,笑着看着她们。
“来来来,我给你们拍一张!”陆倩举起手机。
辛月和颜锦并肩站在台阶上,阳光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一样洒在她们身上。辛月歪着头,靠在颜锦的肩膀上,手里抱着那束洋甘菊。颜锦站得很直,但她的手臂环着辛月的腰,收得很紧。
“一、二、三——”陆倩按下快门。
照片里,辛月笑得眼睛弯弯的,颜锦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弧度,但她的眼睛在笑。那种从里面透出来的、藏不住的笑。
“好了,我发群里了!”
辛月掏出手机,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她看了很久,然后把它设成了聊天背景。颜锦站在她旁边,看着她做这些,没有说话,但她的嘴角翘着。
下午,她们回宿舍收拾东西。
辛月的行李不多。几件衣服,几本书,外婆的照片,和那个装着颜锦卡片的小铁盒。她把铁盒放进箱子的最上层,盖好,拉上拉链。吴奕帮她抬箱子下楼,两个人在楼道里歇了好几次。箱子不算重,但她们走得很慢,像在拖延什么。
“吴奕,你什么时候搬?”
“不着急。研究生宿舍在本部,开学前搬就行。”吴奕笑了笑,“我先帮你们搬完。”
陆倩的东西已经搬得差不多了,只剩一箱书和那盏小台灯。她开车来装的,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临走的时候,她站在宿舍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张光秃秃的床板,那张用了四年的书桌,那个她贴了四年、已经泛黄的课程表。她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走了。”她说,“姐妹们,常联系。”
“常联系。”三个人异口同声。
陆倩走了。走廊里回荡着她行李箱轮子滚动的声音,咕噜咕噜的,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鲁青的东西早就搬完了,但她还是来了一趟。她站在空荡荡的宿舍中间,转了一圈,然后坐在辛月的床上,发了好一会儿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