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木。”
“嗯。”
“外婆走了。”
颜锦没有说话。她把辛月拉进怀里,抱了很久。
辛月没有哭。她把脸埋在颜锦的肩窝里,闭上眼睛。她想,这个世界上如果有什么东西比死亡更让人难过,大概就是——你还没来得及好好告别,那个人就已经不在了。
外婆的葬礼在三天后。
辛月不知道是谁安排的,大概是妈妈和继父。她像一只木偶,被人拉着走到这里,又被人拉着走到那里。穿白衣,戴孝,鞠躬,烧纸。每一个动作都像被设定好的程序,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感情,只需要执行。
舅舅和舅妈来了。
辛月很多年没见过他们了。舅舅是外婆的儿子,但一年到头也回不了几次家。外婆生病的时候,他在外地谈生意。外婆走的时候,他还在外地谈生意。他回来的时候,外婆已经躺在冰棺里了。
舅妈一进门就开始哭,哭得很大声,一边哭一边说“妈你走得太突然了”。辛月看着她,觉得她的眼泪像自来水,拧开了就有,拧上了就停。
丧礼的第二天,舅妈在灵堂外面拉住了辛月妈妈。
“姐,妈这套房子的事,我们得商量商量。”
辛月妈妈看了她一眼。“妈刚走,能不能先别谈这个?”
“不是我要谈,是妈生前说过的——她说这套房子留给我们家小军。”舅妈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你看,妈这些年都是我们照顾的——”
“你们照顾?”辛月妈妈的声音拔高了,“你们一年回来几次?妈生病的时候谁在医院陪床?妈做手术的时候谁签的字?你们照顾什么了?”
“你这话说的——你不是妈女儿?你照顾不是应该的?”
“我是女儿,但我不是唯一的孩子。”
两个人越说越大声。辛月站在灵堂里,看着外婆的遗像,外婆在笑,笑得眼睛弯弯的。辛月想起外婆以前说过的话——“月月,以后外婆不在了,你不用担心房子的事。外婆都安排好了,不会让你受委屈的。”外婆骗人。外婆没有安排好。外婆走了,留下了一套房子,和一地鸡毛。
争吵声越来越大。辛月妈妈的嗓门盖过了舅妈的嗓门,舅妈哭了起来,边哭边说“你们欺负人”。舅舅站在旁边,不说话。他不说话,就是态度。他不帮姐姐,也不帮老婆,他沉默着,像一堵墙。
辛月转过身,看着他们。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你们别吵了”?没用的。说“外婆刚走,你们能不能让她安息”?更没用。她在乎的人已经不在了,这些人吵什么,争什么,跟她有什么关系。
颜锦走过来,站在辛月旁边。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捂住了辛月的耳朵。辛月抬起头,看着颜锦。颜锦的眼睛很红,但没有哭。她的表情很平静,但辛月知道她不平静。因为她的手在抖,很轻,但辛月感觉到了。
“木木。”
“嗯。”
“你带我走吧。”
颜锦看着她,目光很深。辛月没有哭,她的眼睛干干的,像一口枯井。
“颜锦。”辛月叫她,没有叫“木木”,叫的是全名。“现在你是我唯一的避风港了。”
颜锦的眼泪掉了下来。她伸出手,把辛月拉进怀里,抱得很紧很紧。辛月把脸埋在颜锦的颈窝里,闻着她身上的味道。洗衣液的,干净的,带着一点冷冽的草木气息。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和每一次拥抱时一样。这个味道没有变。外婆走了,妈妈还是陌生人,舅舅舅妈在争房子,她的世界在塌。但这个味道没有变。
“我们回家。”颜锦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只说给辛月一个人听的。
“好。回家。”
她们走出了灵堂。身后的争吵声还在继续,像背景音乐,像一首听不懂的、不想听的外文歌。辛月没有回头。她牵着颜锦的手,走过走廊,走过楼梯,走过医院的大门。阳光照在她脸上,刺眼的,热的。她眯了眯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桂花的味道。
九月的豫城,桂花开了。辛月看着路边那棵桂花树,想起外婆做的桂花糕。外婆说“今年桂花好,多做点,给你带学校去”。今年的桂花还没有摘,外婆已经不在了。
“木木。”
“嗯。”
“你会一直在我身边吗?”
颜锦握紧了她的手。“会。一直。”
辛月点了点头。她看着手上那枚茉莉戒指,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想,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会变。人会走,房子会争,桂花开了又谢。但有些东西不会变。比如颜锦握着她的手时的温度。比如颜锦说“会”时的语气。比如颜锦身上那股洗衣液的味道。
她牵着颜锦的手,走出了医院的大门。
她没有回头。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