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书意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哎,你脸红了。”
“太阳晒的。”
“今天是阴天。”沈知吟抬头看了看天。确实,天上飘着几朵云,把太阳遮得严严实实的,只有边缘透出一圈光,像一个被咬了一口的硬币。操场上的影子都是模糊的,没有那种大晴天才会有的硬边。
“……那风吹的。”
“九月风是凉的,你脸是烫的,骗谁呢。”沈知吟伸出手,手背贴了一下李书意的脸颊。她的手很热,比脸还热,贴上去的那一下像一块热毛巾敷在脸上,烫得李书意往旁边缩了一下。
“你手好热。”
“我手心一直热,我妈说我血热。”沈知吟把手收回去,但她没有退回原来的位置,身体还是朝李书意那边歪着,两个人的肩膀之间大概隔了一个拳头的距离,“你脸真的好烫,你是不是发烧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脸红?”
“……没为什么。”
“哦——”沈知吟拉长了声音,那个“哦”字拐了三个弯,像过山车一样,起起伏伏的。她的嘴角翘起来,露出那颗有点歪的虎牙,眼睛里全是笑意,像盛满了水的碗,再多一滴就要溢出来。
李书意不说话了。
沈知吟也不说话了。但她在笑。那种笑不是平时大大咧咧的笑,是那种——嘴角翘着,眼睛弯着,但安安静静的,像猫偷吃了鱼,心满意足地舔爪子,不发出一点声音,但全世界都知道它干了什么好事。
过了好一会儿,沈知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旺旺雪饼。
包装袋是白色的,印着“旺旺雪饼”四个红色大字,还有一个笑眯眯的旺仔头像。包装袋皱巴巴的,像是被塞在口袋里很久了,边缘都卷起来了。她撕开,递了一片给李书意。
“你从哪弄的?”
“小卖部买的啊。”沈知吟把另一片塞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口,碎屑从嘴角掉下来,落在校服裤子上,白色的粉末在深蓝色的布料上特别明显,“我看你好像喜欢吃这个,上次我吃辣条你不太吃,但旺旺雪饼你吃了两片。两片都吃了,一片都没剩。”
李书意接过雪饼。
咬了一口。
脆的,甜的,米香在嘴里化开。雪饼表面的糖霜是甜的,但不是很甜,淡淡的,像给舌头挠痒痒。米饼本身没什么味道,就是那种朴素的、干干净净的米香,跟糖霜配在一起,刚好。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她问。
“观察的啊。”沈知吟嚼着雪饼,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鼓了一边,像一只塞满了坚果的松鼠,“你抽屉里有三个旺旺雪饼的包装袋,你以为我没看见?还有一个是上周五的,压在最底下,都被课本压扁了。你没扔,你一直没扔。”
李书意愣了一下。
她自己都没注意过这种事。抽屉里确实有包装袋,她吃完随手塞进去,忘了扔。但她不知道沈知吟会注意到,更不知道她会记住。
“你观察我干嘛?”
沈知吟嚼着雪饼,想了想。她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舔了一下嘴唇上的碎屑,说:“因为你是我的同桌啊。”
“同桌就要观察抽屉里的垃圾?”
“那不是垃圾,那是你的喜好。”沈知吟认真地说,表情难得正经。她的眉毛微微皱着,不是生气的那种皱,是认真思考的那种皱,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纹路,“我妈说了,记住一个人喜欢吃什么,以后哄她的时候就方便了。”
“你哄我干嘛?”
“不知道。”沈知吟把最后一口雪饼吞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碎屑从指缝间掉下来,落在台阶上,引来一只蚂蚁,围着那些碎屑转了两圈,搬走了一颗比它自己还大的渣子。“就是想哄你开心。你总是不开心,从开学到现在,你开心的次数我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我没有不开心。”李书意说。
“你也没有开心。”沈知吟说,“你不开心和开心看起来都差不多,就是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能看出来,真的。你开心的时候眼睛会亮一点点,就一点点,像那种……那种快没电的手电筒,按一下开关,灯泡闪一下,然后又灭了。但闪的那一下,是亮的。”
李书意没接话。
她把雪饼吃完了。最后一口咬得有点大,腮帮子鼓了一边,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她把包装袋叠起来,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大概两厘米乘两厘米,边角压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小饼干。然后塞进口袋里。
“你留着那个干嘛?又不是什么好东西。”沈知吟奇怪地看着她。
“懒得找垃圾桶。”
“哦。”
沈知吟信了。
李书意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那个包装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