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灯漂远了。两盏灯一前一后,往远方方向去了。
她们沿河边往回走。
江面上的河灯还在飘,孔明灯已经升到了天尽头,变成了模糊的光点。风里的烟火味淡了些,混着江水的潮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玫瑰香。
走到街口时,广场那边的主舞台还亮着灯。几个工人正搬着音响往后台走,红色的元宵晚会横幅还好好挂在背景板上,只是台上的乐器都收走了,没人再上去表演。街上的人开始慢慢散了,三三两两提着灯笼往家走,大多是并肩的身影,不少人手里都攥着一枝粉玫瑰,花瓣被风吹得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星星点点铺了一路。
主舞台的侧门开了,几个人走出来。走在最前面的是叶父,穿着熨得笔挺的深色西装,手里拿着保温杯,正侧着头跟旁边的人握手,肩膀绷得笔直,是他惯有的公事公办的样子。几个工作人员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文件夹和话筒。
林知夏正抬头看路边挂着的兔子灯笼,暖黄的光落在她脸上,她的嘴角还带着一点淡淡的笑。她没注意到荷葉的停顿,也没往舞台那边看。
荷葉的目光在叶父身上停了两秒,又飞快地收了回来。他走得很快,身边围着一群人,根本没往这边看。
“怎么了?”林知夏感觉到身边的人停了下来,转过头问。
“没什么。”荷葉摇了摇头,脚步重新跟上。
她们并肩往巷子口走。
糖画摊的铜勺搁在还温热的铁板上,老人正用抹布擦着糖锅,旁边摆着几根没卖完的糖龙。卖花的小姑娘抱着空了大半的塑料桶走远了,青石板上落着几片被风吹落的玫瑰花瓣。奶茶店的玻璃门上贴着粉色的爱心贴纸,“第二杯半价”的灯牌亮着,店员正把刚打印好的标签贴在打包杯上。
荷葉的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她的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张露出来半截的标签上。
黑色的墨字,清清楚楚印着:2014。2。14。
她盯着那几个数字,停了两秒。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兔子灯的竹柄,竹篾的毛刺硌得掌心生疼。她低头看自己空着的左手,又看右手提着的兔子灯——烛火快烧到底了,橘红色的光透过宣纸晕出来,一只纸耳朵被烤软了,耷拉着,在风里轻轻晃。
周围很静,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灯笼杆碰撞声。
她把兔子灯递了过去。
“这个给你。”
林知夏低下头。烛火刚好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投下一片浅浅的影子。她看着那盏歪着耳朵的兔子灯,没立刻接。
“后天开学。”荷葉的声音有点干,她别开眼,看着地上的影子,“这个…我觉得很漂亮…给你。”
她没说为什么。
林知夏伸手接过。竹柄上还残留着荷葉手指的温度,握上去暖暖的。她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只耷拉的纸耳朵,软乎乎的,还带着一点烛火的温度。
她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摸进棉袄口袋。掏了半天,摸出一个小小的银色钥匙扣,上面挂着一只圆滚滚的小马,马背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福”字。
“这个给你。”她把钥匙扣递过去,“我和我弟一人一个,本来是过年买的。我这个给你。”
荷葉接过。钥匙扣是凉的,带着一点她口袋里的体温。小马的耳朵磨得有点光滑,看得出来经常被拿在手里玩。
“后天见。”荷葉说。
“嗯。”林知夏点了点头,“后天见。”
荷葉转身往巷子深处走。
他没有回头。
远处的灯笼一盏接一盏灭了,街灯的光也渐渐淡下去。他的背影被巷口最后一盏昏黄的路灯拉得很长,一步一步,慢慢融进了阑珊的灯火里。
林知夏站在原地,没有动。
整条街的热闹都散了。卖花的小姑娘走了,糖画摊收了,奶茶店的灯也暗了一半。只有她手里的兔子灯还亮着,橘红色的烛火透过宣纸,在她脚边投下一圈小小的、温暖的光晕。烛火轻轻晃了晃,把钥匙扣上那只银色小马的眼睛,映得亮晶晶的。
风卷着最后一片玫瑰花瓣吹过来,落在被烛火映亮的纸罩上,停了一瞬,又被风吹走了,飘向了更深的黑暗里。
远处广场的主舞台灯,终于也灭了。
天地间一下子静了下来。